月光照在兰若寺的废墟上,把残垣断壁的影子拉得很长。
燕赤霞站在大殿门口,看着宁采臣和聂小倩手牵着手从废墟深处走来。他的剑已归鞘,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不是刀锋的亮,是水一样的亮。清的,透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
“你等了多久?”燕七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
“三百年。”燕赤霞说,“够了。”
风从破败的窗棂间灌进来,吹得他破旧的道袍猎猎作响。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在月光下像一蓬枯草。但他的手很稳,按在剑匣上的手指没有一丝颤抖。
他把剑匣从背上解下来。
那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什么。他解开皮带,卸下铜扣,把剑匣横在身前,用袖子擦了擦匣面上的灰尘。剑匣上的符文在他指尖亮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他,又暗了。
“拿着。”他把剑匣递给燕七,“第一代传下来的规矩,人在剑在。现在,剑在,人走了。”
燕七接过剑匣。沉甸甸的,比平时重了很多。他的手在抖,但握住了。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燕赤霞摇了摇头。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他脸上,那张风吹日晒的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从左额斜划到右颊。疤是白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我的时间到了。”他说,“三百年,够了。”
他转身,朝大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第七代,没给第一代丢人。”
然后他走了。走进大殿的黑暗里。
赵真真想跟上去,燕七拦住了她。
“让他一个人走。”燕七的声音很哑。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悲伤,是释然。像一个人在漫长的跋涉之后,终于卸下了肩上的担子。
然后,光亮了。
不是火光,不是月光。是银白色的光,从大殿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地面,漫过残破的佛像,漫过倒塌的供桌。光照在每个人脸上,凉的,像冬天的雪。
燕赤霞的身体从黑暗中走出来——不,不是走,是飘。他的脚已经离地了,从脚尖开始,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冰在阳光下融化,像烟在风中消散。但他的魂魄从消散的身体里飘出来,银白色的,很亮,像一柄出鞘的剑。
他飘到燕七面前,停了一下。
“剑匣,交给你了。”
“好。”燕七说。他的声音稳住了。
燕赤霞又飘到宁采臣和聂小倩面前。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月光穿过他透明的身体,在地上投不下一丝影子。
“你们……终于团圆了。”
“谢谢你。”宁采臣说。他的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皱了,但他攥得很紧。
“不用谢。”燕赤霞笑了,“我欠你们的。三百年前我没能救下你们,三百年后我做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宁采臣移到聂小倩脸上。
“丫头,你写的那些‘等’字,我都看到了。三百个,一个不少。你等的人来了,你的信也寄到了。够了。”
聂小倩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卡在嗓子里没出来。
燕赤霞又转向赵真真。
“小姑娘。”
“在。”
“你的路还很长。后面还有很多人要见,很多事要做。别急,慢慢走。走快了,会错过路边的花。”
他笑了。那笑容很亮,像阳光照在瀑布上。
然后他的魂魄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星星在黎明前消失。
“你怎么办?”聂小倩终于问出了声。
“我?”燕赤霞想了想,又笑了,“我在剑匣里等你们。等你们办完事,等你们老了,等你们死了,来找我。到时候,我们再喝酒。”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到时候,我给你们讲三百年前的事。讲我是怎么杀鬼的,讲我是怎么等你们的,讲我是怎么——后悔的。”
最后一缕银白色的光在空中盘旋了一下,然后飞进燕七的剑匣里。剑匣上的符文猛地亮起,像被点燃的灯,照得整个大殿一片雪白。然后光暗了,符文也暗了,剑匣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旧的,磨损的,但稳稳当当的。
燕七低头看着剑匣。剑匣里多了一把剑。不是实体的剑,是光凝成的剑。银白色的,很亮,很冷。剑身上刻着两个字——不是用刀刻的,是用魂魄刻的:燕七。
他看了很久。
“祖先,”他轻声说,“你在里面?”
剑匣没有回答。但剑身上的符文亮了一下,很短暂,像眨眼。
燕七把剑匣背好,皮带扣紧,铜扣按实。剑匣贴着他的后背,沉沉的,稳稳的。和以前一样。又不一样。
宁采臣和聂小倩站在月光下,手牵着手。他们的身体是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们是魂体——三百年执念凝聚的魂体。没有实体,没有重量,但有心。有温度。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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