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府,王生的宅子。
赵真真站在门口,看着门上贴着的大红喜字。喜字很新,墨迹还没干透,但门楣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框上还贴着对联,红纸黑字——“百年好合,五世其昌”。上联的角已经翘起来了,在风中微微扇动,像一只垂死的蝴蝶。
“新娶的?”她问燕七。
“新娶的。”燕七的声音很沉,沉得像井底的水,“但不是人。”
他的剑匣已经解开了扣子,里面的剑在嗡嗡地响,像狗嗅到了猎物的气味。赵真真注意到,燕七的手按在剑匣边缘,指节发白。
屋里传来笑声。女人的笑声,很轻,很柔,像风铃在春风里摇晃。赵真真听了一会儿,听不出任何异常。那笑声里有欢喜,有羞涩,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像是一个好不容易找到了归宿的人,在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个归宿。
但铜钱在她口袋里发烫了。不是温的,是烫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像有人在她腿上贴了一块烧红的铁。
她看了钱彬一眼。钱彬的手已经按在手串上,脸色凝重。李煜摸了摸胸前的吊坠,吊坠微微发热。
“收起来。”燕七低声说,“现在还不到时候。”
李煜松开吊坠,吊坠上的光芒暗了下去。
赵真真推开门。
院子里很干净。青砖墁地,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种着一丛翠竹,竹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如果不是门楣上斑驳的漆皮和窗棂上褪色的窗花,这里看起来像一个温馨的小家。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们坐着。长发垂到腰际,乌黑柔亮,像一匹黑色的缎子。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嫁衣,嫁衣上的金线在烛光下闪闪发光——不是新的,袖口的金线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但洗得很干净,熨得很平整。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
很美。
赵真真见过很多美的人。孙清婉的清冷是一种美,金翎的凌厉是一种美,婴宁的纯净是一种美。但这个女人的美,不一样。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明知道下面就是深渊,还是忍不住想看。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光,睫毛很长,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翘起,像在笑,又像在忍着什么。
“你们是?”她站起来,声音很柔,像春风拂过水面,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赵真真的手按上了头发上的发卡。铜钱在口袋里烫得几乎要烧起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灼热的温度。但她没有拔刀。因为女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恐惧。
不是那种见到敌人的恐惧,是那种害怕被发现的恐惧。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终于要被揭开了。女人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指绞在袖子里,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笑容还在,但那笑容已经僵在脸上了,像面具。
“我们是王生的朋友。”燕七走上前,语气平静,“路过太原,来看看他。他在吗?”
女人的笑容松了一下。不是放松,是松了一口气——不是来找她的。“他……他出去了。说是去城南看一个朋友。晚些时候回来。”
“那我们等他。”燕七也不客气,径直走到堂屋的椅子上坐下。
女人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倒茶。她的手在抖,茶壶盖和壶口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赵真真注意到,她倒茶的时候,袖口滑下来一截,露出手腕——白皙,纤细,骨节分明。是一只很好看的手,但赵真真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直到女人把茶杯递到她面前。
“姑娘,喝茶。”
赵真真接过茶杯。杯壁温热,茶汤清亮,几片茶叶在杯底沉浮。她低头看了一眼,茶汤里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女人站在她身后的影子。
影子里,女人的心脏位置,是空的。
不是模糊,不是透明,是空的。像被人用刀剜掉了一块,留下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赵真真的手猛地收紧,茶杯差点掉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女人的脸——那张脸上,笑容还在,温柔还在,小心翼翼还在。但赵真真现在知道了,那层温柔下面,是什么。
铜钱在口袋里炸了一下。不是烫,是炸,像一颗火星溅到皮肤上,疼得她差点叫出来。然后,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铜钱给的“眼睛”看。
女人身上披着一张人皮。很薄,很透,像蝉翼,像宣纸。人皮上画着精致的五官——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鹅蛋脸。画得很好,好到以假乱真。但画得再好,也是画的。人皮下面,是一团黑色的、腐烂的、蠕动的血肉。没有骨头,没有内脏,只有一团混沌的、像是被诅咒凝结而成的肉块。它在人皮下面缓慢地流动,像一锅煮沸的沥青。只有心脏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光——不是它自己的光,是偷来的,是别人的生命在它体内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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