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的焦痕覆盖在旧伤之上，几乎将葫芦藤的半边藤身都烧成了炭黑色。
光团之中的模糊轮廓猛地咬紧了牙关。
那是它感觉到了疼痛。
那种从藤身深处蔓延到神魂根部的灼痛，像是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了它的骨头里。
但它倔强着没有松手，那只举向天空的手虽然被雷火烧得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放下。
……
第七十道、七十一道、七十二道……
到了第七十八道的时候，葫芦藤已经几乎看不到完整的藤身了。
它从一株百丈长虹缩成了一团不足五丈的翠绿光点，像夜空里一颗快要熄灭的星辰，倔强地悬在焦土之上。
但它的根还在。
深深扎在地脉之中的那截主根，始终没有脱离大地，始终像一条不肯松口的锁链一样牢牢定在原处。
远处山头上，蓐收轻轻了一声，目光落在那团随时可能灭掉的光芒上，眼中浮起一丝难得的敬意。
因为看着现在坚强抗雷的葫芦藤，他就想起了曾经自己造就巫文之时的模样。
这小东西，有点意思～
句芒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赞许道。
它的根基比我想的稳固，一般的草木之灵渡化形劫，扛到第五十道就该散架了，可它扛了七十八道还没散，这份心性属实不得了……
只能说，它这是在用命证明，它缺的不是心性，而是时间的沉淀罢了……
祝融咧嘴质疑，脚下山头的岩石被他周身散逸的热气烤得已经微微发红。
缺少沉淀？我怎么没看出来？还有两道天雷就劈完了，我看它的化形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句芒闻言没有解释，毕竟不是谁都像祝融这样光顾着在那里看热闹，压根没察觉到玄浊其实早就在暗地里偷偷摸摸的给葫芦藤“开小灶”了。
不然的话，早在第五十道雷劫之时，葫芦藤就已经被焚毁了……
“轰隆——！”
第八十道雷霆轰然落下！
这一次，那团翠绿光芒终于扛不住了。
它被那道雷霆砸得猛然向下一坠，光团从五丈缩到不足一尺，那道模糊的轮廓几乎要看不见了，只能隐约分辨出一个蜷缩成团的小小身影，脊背还在微微起伏，呼吸急促而虚弱。
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被吹灭。
但它的根还在。
深深扎入地脉之中的那截主根依旧牢牢锁在泥土深处，像一根不愿松口的筋脉，把最后一线生机从大地之中汲取上来，输送到那快要熄灭的光团之中。
玄浊站在后方，负在身后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他感觉到了。
葫芦藤的本源已经见底了，那团光芒里残存的先天乙木之气稀薄得如同一层薄雾，风一吹便要散了。
但更让他心头微微一沉的，是葫芦藤此刻的状态里多了一丝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种……茫然。
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眼看就要抵达终点，却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那张地图，上面的路线和眼前的道路对不上号了。
玄浊眉头微蹙，目光紧紧锁在那团光芒之上，没有说话。
而此刻，光团之中的葫芦藤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恐怖。
方才那道第八十道雷霆劈落时，它本以为自己会像前七十九次一样，咬牙硬挺，哪怕被砸得本源涣散，也能靠着玄浊给它开的小灶重新聚拢起来。
但它万万没想到，这一道雷劈下来后，它察觉到了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一个让它在瞬间浑身发凉的问题。
它对天道的感应，居然已经消退的差不多了！
那是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消退，像是有一只手在它看不见的地方，随着一道道劫雷，一寸一寸地抽走它与天地之间原本紧密相连的那根丝线。
刚开始，它还以为是本源受损太重导致的感知模糊，毕竟被八十道天雷反复淬炼之后，灵识受些震荡也是理所当然。
但此刻被劈的只剩一些零星本源之后，它才惊恐地发现，连接着它与天道本源之间那条通往天地的共鸣通道正在变得越来越窄！
窄到葫芦藤想要顺着那条通道感应天地、感应道韵、感应那些原本唾手可得的玄妙时，竟像是隔了九重纱帐在看一盏灯火，模模糊糊，朦朦胧胧，什么也抓不住了。
而更让它心底发寒的，是一道随之浮现的、极其强烈的预感。
那道预感像一道冰冷的烙印，在它的神魂深处狠狠烫了一下！
一旦它真的化形成功，踏入那扇新生的门槛，天道与它之间的这条共鸣通道，将会被彻底切断！
它会变成一个……被天道抛弃的存在！
没有道韵加身，没有天地感应，没有任何一个正常生灵与生俱来的那份与道相合的亲近。
它会被孤零零地留在门槛之外，成为一个化形了却的异类……
与之相反！
若是它此刻放弃渡劫，撤回化形的念头，重新缩回灵藤之身，那这条共鸣通道就会保留下来！
它依旧可以做一株被天道注视着的先天乙木葫芦藤，虽然无法化形，却还能安心地感受着天地的每一次呼吸。
这道预感清晰得可怕，清晰到葫芦藤在感应到的那一瞬间，连光芒都剧烈晃动了一下。
也清晰到，它几乎在同一时刻就猜到了第八十一道天雷为什么还没落下来的原因！
就是为了让它好好想想，接下来到底要不要走上这条“不归路”……
一念即此，葫芦藤蜷缩在光团之中的身影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像是一个孩子站在岔路口，却不明白回家的路究竟是哪条了一样……
少时，玄浊目光微凝，他此刻也发现了葫芦藤那异样的沉寂。
那股沉寂不是濒死的虚弱，更像是一种……沉思。
而下一秒，那团光芒猛地颤了一下，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思绪中骤然惊醒，蜷缩的身影缓缓动了动，那个快要涣散的轮廓又重新凝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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