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湾镇的青石板街道在晨光中渐渐苏醒,贩夫走卒的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轱辘声交织成一曲市井生活的序章。
谭弘毅与堂弟谭弘业在镇口分开。
谭弘业扛着柴火走向熟悉的柴市,承受着牙行的挑剔与压价。
而谭弘毅则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长衫,深吸一口气,朝着镇西头那座闻名全县的青藜书院走去。
青藜书院坐落在一片相对清幽的巷弄深处,粉墙黛瓦,门庭不算特别宏伟,却自有一股书香门第的庄重气息。黑漆木门上悬挂着“青藜书院”的匾额,字迹苍劲有力。门前有石阶,两侧蹲坐着石鼓,一名穿着干净布衣、眼神里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门房守在门口。
谭弘毅没有贸然上前。他清楚地了解自己身份的尴尬,一个身无分文、衣着寒酸的农家子,想要进入这所颇负盛名的私人书院正门听讲,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远远观察了片刻,见有穿着绸缎长衫、手持书箱的学子从容步入,门房并未阻拦,显然这些都是缴纳了丰厚束修的正式学生。
他绕到书院侧面,沿着高大的院墙行走,耳畔隐约传来院内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间或夹杂着先生讲解经义的沉稳语调。这声音如同磁石般吸引着他。
终于,在一处拐角,他找到了一扇半开的支摘窗。透过窗户缝隙,恰好能看到一间讲堂内部的景象。
讲堂内,约莫二三十名年纪不一的学子端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矮几。
讲台之上,一位身着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先生,正手持书卷,抑扬顿挫地讲解着《孟子·梁惠王上》。窗外有几株高大的梧桐树,枝叶繁茂,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恰好为谭弘毅提供了一定的遮蔽。
就是这里了!
谭弘毅心中一定,悄无声息地靠近窗根,寻了个不易被室内察觉的角度,如同蛰伏的猎手,将全部心神都投向了那扇窗户之内。
他屏息凝神,贪婪地捕捉着先生吐出的每一个字,分析着其对经义的阐释,对文章结构的剖析。
没有纸笔,他便从怀里掏出一根事先准备好的、一头烧黑了的细树枝,蹲下身,在窗下松软的泥地上,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文章脉络以及先生提到的精妙论点。
他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完全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中,忘记了身处的环境,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然而,他这“怪异”的举动,终究还是引起了讲堂内某些学子的注意。
起初是好奇的目光,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诮。
一个坐在靠窗位置的锦衣学子,注意到了窗外那个蹲在地上、用树枝写写画画的“乞丐”般的身影,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他低声对身旁的同窗说了句什么,几人一起望过来,随即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瞧那穷酸样,蹲在窗外像只老鼠!”
“嗤,又是一个想来‘偷学问’的泥腿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字都不一定认全,还学人听讲?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嘲讽声不大,却清晰地钻入谭弘毅的耳中。
他握着树枝的手指微微一紧,指节有些发白,但随即又松开了。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仿佛那些恶意的言语只是过耳清风,依旧专注地盯着讲堂内,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动得更快了。他清楚,与这些人争辩毫无意义,只会浪费宝贵的时间,惹来更大的麻烦。他的目标明确——知识,唯有知识,才是他此刻最需要的东西。
那锦衣学子见谭弘毅毫无反应,仿佛受到了侮辱,觉得自己的优越感没有得到预期的反馈,心中更是不忿。
他眼珠一转,悄悄从自己的笔匣里摸出一小块用剩的、干硬的墨锭碎屑,瞅准机会,手腕一抖,朝着窗外的谭弘毅掷去!
“啪!”墨屑打在谭弘毅的肩头,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随即弹落在地。
谭弘毅的身体微微一僵,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了那扔墨屑的学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乞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在看着一个不懂事的顽童。
这种眼神,反而让那锦衣学子心头一悸,有些讪讪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与之对视。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引起了门口那位门房的注意。
他踱步过来,看了看窗内的学子,又看了看窗外蹲着的谭弘毅。他见谭弘毅虽然衣衫褴褛,但举止安静,只是专注听讲和记录,并未打扰院内秩序,更没有试图闯入。想到山长偶尔提及的“有教无类”(虽然真正实行起来很难),又见这少年眼神清澈,不似奸猾之徒,门房心中微微一动,最终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对窗内那几个躁动的学子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并未出声驱赶谭弘毅。
谭弘毅心中稍安,对那门房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然后再次低下头,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回讲堂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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