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到了半小时。护士站的人还没来齐,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到她病房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门缝里透出一线晨光。她醒了,正坐在床上叠被子,看到他推门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你今天来这么早。
路过。他说,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像每次查房的时候那样。他问了她几个常规的问题,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一一回答了,声音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亮。她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之后停顿了一下,又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正透过他嘴角那层弧度在看底下另一层东西。
没有。他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今天给你安排了一个检查,常规的,很快就好,不会耽搁你太久。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黄维明从检查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他把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来,手心全是汗,贴着布料蹭了一下,又放回去了。他回到办公室,关门,坐下,手搁在桌面上,看着窗外的树。树叶子已经很密了,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光。
他知道自己结婚了。当年是家里安排的,介绍人牵线,女方家里做小生意,他那时刚分到医院,工资低,没有房子,女方家里帮忙出了首付。结婚那天他没请几个同事,酒席只摆了三桌,大部分是女方那边的亲戚。婚后他住进了那套房子,每天早出晚归,和妻子说的话加起来没有和病人说得多。事情过了两年,科室里有人问过他有没有对象,他说有,没结婚。他把那张结婚证锁在了老家一只旧皮箱里,皮箱放在衣柜最顶上,上面压了一摞冬天的厚被子。他几乎从不去翻那只皮箱,时间久了就忘了它在那里。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动不动。窗外那棵树的影子在桌面上挪了一段距离,从左边移到了中间,他才动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抽出徐清雅的病历本,翻到体检单那一页。他把那张体检单从纸面上撕了下来,对折两次,放进了自己内袋里。然后他走到窗边,那盒彩色铅笔还在桌角放着,是她常用的那支黄色铅笔,笔杆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她画画想不出来的时候咬过的。他拿起那支铅笔,在手里转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他去找她。她正在病房里叠衣服,叠得很慢,一件一件摊平了再对折,边角对齐了才放下。他敲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像平时那样弯嘴角,只是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坐在床沿上等他开口。
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昨天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她看着他:我昨天说了,我要留着。
你想过没有,你现在还在住院,如果让别人知道了这件事,你还能住在这里吗?医院有规定,病人不能在生产前影响治疗秩序。
她听着他说,听完了之后说了一句:那我可以出院。
你出院了去哪里?谁照顾你?你姑姑来过一次之后就没再来过,你家里还有人能管你吗?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像在陈述几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拇指开始搓虎口了,搓了几下又停了,像是自己把它压住了。那你会管我吗?她问。
他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那一下停顿很短,但她看到了。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床单的褶子上。你结婚了,对吧?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之前没有告诉过我。她说。
这件事和怀孕没有关系。他说。
她听了之后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拇指又开始搓虎口了,这一次没有停。那孩子怎么办?她问。
他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说出了一句他提前准备好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一家正规的私人诊所,术后恢复条件比医院好。费用我出。你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出院之后你还可以继续正常的生活。
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层搓动停了下来。你说的正常的生活,是指像以前一样,还是像现在这样?
他没有接话。她看他不说话了,自己的声音也没有再往上提,只是说:我要把孩子生下来。这是你给我的,你自己说过的话,你说过不会骗我的。。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看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了自己膝盖上。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再想想吧。然后推门出去了。她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层布料,手指按在虎口的位置,按了很久。
又过了三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只小纸袋,里面装了几个橘子。他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看了她一眼,问了一句:这两天有没有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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