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夹着护城河底浓重的死鱼腥气,直接灌进这节悬空的血肉车厢。
陆归远架着霍沉舟。霍沉舟大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他这缕残魂上,断裂的胸骨随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往外挤着黑血。双魂共生的通道敞开着,那种骨头茬子扎进肺叶的痛楚,让陆归远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沫子味。
画舫甲板上。那个撑着黑纸伞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月白色长衫的下摆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伞沿抬高。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却在眼角爬满南洋降头印记的脸,在白纸灯笼的照耀下透着一种病态的死白。
“大哥。”
陆归远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舌尖舔了舔破裂的嘴角。
“在第一口青铜棺材底下睡了十六年,这刚醒过来,连亲弟弟的壳子都抢。你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站在画舫上的,正是陆归鸿。那个被陆长泽的锁魂散封了十六年,原本应该魂飞魄散的陆家大少爷。
陆归鸿把伞柄靠在肩上,单手理了理长衫的袖口。
“你这脾气。和爹说的一样冲。”
他用的明明是陆归远的嗓子,但吐字发音、停顿的节奏,全都是那种慢条斯理的书生做派。看着自己的原装肉身被另一个人这么用,陆归远只觉得喉咙眼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恶心感直冲脑门。
陆归鸿抬起手。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这具壳子确实好用。沈砚灯在里面养了十六年的降头,把命格和那张大清龙脉死当副券绑得死死的。现在副券上写着你的名字。三十万兵煞一旦进站,这笔烂账就会全算在这具肉身上。”
陆归鸿转动了一下伞柄,几滴江水甩在甲板上。
“你死了。爹的局才能成。我这个死人,就能替你活下去。把这三十万兵煞,连同这辆车,卸下来吧。”
他这是要强行收账。
霍沉舟靠在陆归远的肩膀上。他左胸口的血洞里,先祖正气和老朝奉的绿火还在互相撕咬。皮肉翻卷的边缘结着一层诡异的冰霜。
他掀起眼皮,扫了画舫上的陆归鸿一眼。
“陆大少爷。你是不是在棺材里闷久了,脑子发霉了。”
霍沉舟的声音气若游丝,但语气里的嘲弄比江风还冷。
“你以为沈砚灯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把副券藏在这具肉身里,留了降头的后门。你现在占着这壳子,就是他沈砚灯的一条狗。你还指望替你弟弟活下去。”
被戳穿痛处,陆归鸿眼角的南洋降头印记猛地扭曲了一下。那些黑色的符文像活体蚯蚓一样,在皮肤底下疯狂蠕动。
“这就不用霍当家操心了。”
陆归鸿把手伸进长衫的怀里,掏出一张折成三角形的黄纸。
上面印着骷髅咬铜钱的印记。
大清龙脉死当凭证副券!
第三行的生辰八字,被人用朱砂改成了陆归远。那朱砂的颜色红得发紫,透着一股陈年血块的腥臭。
“只要把这三十万空壳账的因果砸进去。这具壳子里属于陆归远的一切痕迹就会被彻底抹平。”
陆归鸿夹着那张黄纸。手腕一翻,直接将其拍在画舫船头的船帮上!
轰!
护城河的江水瞬间炸开。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顺着江面直接锁定了悬空的奉天号车厢。那是钱记当铺最高级别的断账规则!
车厢里。刚才已经变回铁皮的地板再次开始蠕动。
那具被陆归远用太岁肉芝勉强压制的母亲真身,在死当副券的召唤下,发出一声惨烈的汽笛哀鸣。
三十万奉军兵煞化作肉眼可见的黑色风暴,顺着车厢门疯狂外泄,直奔画舫而去。
“操!”
陆归远强行稳住魂体。他左手死死捏住那团太岁肉芝。把命盘里残存的先祖正气全部灌进去,企图切断兵煞的外泄。
但这根本不讲道理。
死当副券加上原装真身的双重因果,就像是在水缸底下凿穿了一个大洞。
他这缕残魂,连同旁边的霍沉舟,正被这股风暴一点点往门外的江面上拖。皮靴在铁皮地板上擦出刺耳的动静。
“霍沉舟。你说的虎符呢!”
陆归远半个身子已经探出了车门。底下的江水里全是翻滚的前朝死气,掉下去连渣都不剩。
霍沉舟单腿跪在铁皮地板上。左手沾满黑血,正在自己那具残破的肉身大腿上快速画着什么。
听到陆归远的吼声,他连头都没抬。
“催什么。十六年的烂账,你以为动动嘴皮子就能平。”
霍沉舟指尖划完最后一笔。
他一把扯开自己破烂的大红喜服,露出整个胸膛。
那里除了那个恐怖的血洞。还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南洋的锁魂符文。那些符文现在正往外渗着黑水。
“我把虎符融进了那具真身的骨髓里。要引爆它,得用同源的因果做引子。”
霍沉舟抬起头,那双墨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画舫上的陆归鸿。
“这十六年,我用这具肉身替你挡煞。你以为我身上,就干干净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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