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把陆长泽大褂的下摆吹得来回翻滚。
护城河的水面黑得像是一整块冻结的砚台。只有那些缠在陆归远身上的镇河血沙,还在散发着暗红色的微光。
陆归远那条快要彻底碳化的右臂,被血沙死死捆成了麻花。暗金色的先祖正气残渣顺着伤口往外淌,滴在红色的血网上,发出烙铁扔进凉水里的刺啦声。
他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水温冷得能把骨髓都冻裂。
可他死死盯着陆长泽手里那张地下生庚,脑子里有一万根带刺的钢针在疯狂搅动。
陆归鸿的八字。
这张原本用来绑定奉系大帅、霍沉舟和他自己三人的阴婚契约,最右边的位置被人用极其平整的手法裁掉了。那行新补上去的朱砂字迹,透着一股子还没干透的腥气。
“你拿他的八字顶账。”
陆归远喉结艰难的上下滑动。嗓音里夹着碎冰碴子。
“他在第一口青铜棺材底下被锁魂散折磨了十六年。他连句重话都不敢跟大声说。你拿他去填大清龙脉的窟窿?”
“做大事,总得有人填坑。”
陆长泽把手里那块黑乎乎的太岁肉瘤往上抛了抛。又稳稳接住。
“归鸿的命格轻。轻有轻的好处。他那点残魂被药水腌入味了,刚好能做这口青铜棺材的门闩。只要这地下生庚的契约还在,你就算把天捅个窟窿,这反噬的死账也只会先去砸他的生辰八字。”
陆长泽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你不是最疼你这个弟弟吗。十六年前你宁可自己挨枪子,也要保他下南洋。现在。你舍得让他那点残魂,在这护城河底下面对当铺的三十万阴魂?”
这话就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直接拉开了陆归远心里最深的那道口子。
他左边心房里,那道属于陆归鸿的残魂,此刻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只有一种濒临溃散的死寂感,顺着神经元一寸寸爬满陆归远的全身。
他没得选。
这老鬼把所有人的软肋都摸得透透的。连亲生儿子的骨灰都能拿来当筹码,这局棋,根本没法用常理去下。
“这买卖听着划算。”
陆归远突然垂下眼皮。
他放松了死死扣住木板的左手。任由身体在冰冷的水里往下沉了半寸。
“我把先祖正气和兵煞全给你。你放了归鸿。这具十六年的原装壳子,我也双手奉上。”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左眼里,全是穷途末路后的颓败。
“过来拿。”
陆长泽站在青铜棺材边缘。没动。
他那双常年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死鱼眼,透过镜片,把陆归远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远儿。”
陆长泽慢条斯理的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这缓兵之计,用得太糙。你右手手背上,还盖着傅铮那个老匹夫的夺舍烙印。你让我过去拿,是想借着皮肉接触的瞬间,把傅家的烂账过到我身上?”
陆归远手指骨节猛地一缩。
这老鬼。连他在防空洞里被傅铮断臂打下的烙印都知道!
那是个带着傅家九代先祖正气和夺舍因果的死局。陆归远本来打算在陆长泽靠近的瞬间,拼着右臂彻底废掉的代价,把这个死结直接塞进陆长泽的命盘里。
“这护城河底下的水太深。我不沾。”
陆长泽抬起戴着怀表的手腕。轻轻敲了敲表盘表面的玻璃。
“用不着你主动给。我自己抽。”
咔哒。
怀表里传出齿轮咬合的脆响。
缠在陆归远右臂上的那些镇河血沙,突然像活过来的吸血虫。红光大作。
它们不再只是勒紧,而是直接破开陆归远碳化的死皮,顺着暴起的血管,硬生生扎进了他的经络里!
“啊——”
陆归远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嘶吼。
这不是痛。这是一种被人生生抽走脊梁骨的空虚感。
他体内那被冰蚕丝强行截流在右半边的九千奉军兵煞,连同暗金色的先祖正气,顺着那些红色的沙线,源源不断的朝着青铜棺材的方向倒灌。
江面上架起了一座诡异的红桥。
一头连着陆归远残破的肉身。另一头,连着陆长泽那只戴着怀表的手腕。
纯黑色的兵煞和暗金色的正气在血沙内部交织,顺着陆长泽的袖口,一点点汇入他的经脉。
陆长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江水腥臭的冷气。
他那张干瘪发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起来。额头上的皱纹被撑开,连那两鬓的白发,都在瞬间返黑。
十六年躲在暗无天日的青铜棺材里,靠着太岁药渣吊命的亏空,在这一刻被霸道的先祖正气强行补足。
“傅家的气运。果然名不虚传。”
陆长泽睁开眼。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
他看向水里已经连眼皮都快抬不起来的陆归远。
“你那点兵煞我留着没用。当铺的死账太沉,我只抽走你的先祖正气。至于你......”
陆长泽嘴角扯开一点弧度。
“带着这九千兵煞的壳子。在这水底下,好好陪着你弟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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