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苍白的手腕上,挂着一枚水色极好的翡翠玉镯。
木箱盖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原本紧密咬合的榫卯结构,被这只手硬生生往上推开了一道两寸宽的缝隙。
地宫里的气温骤降。
这不是那种冬夜里的干冷,而是一股带着浓烈水藻腥气和陈年尸臭的阴寒。青铜板上残存的黄绿色尸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黑冰。
陆归远靠在残破的青铜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右眼眶那个刚刚被强行剜空的血窟窿里,黑血混着脑脊液顺着鼻梁往下淌,砸在下巴上,又滴进脖领子里。
伤口暴露在冷空气中,连带着半个脑袋的神经都在抽搐。
他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那只戴着玉镯的手。
十六年了。
当年陆镇海为了压制太岁,在南山公墓活人炼器。陆归远亲眼看着他娘被钉进棺材里,连带着这枚玉镯一起被埋进了地下。
现在。这东西顺着大清龙脉的水眼,抄近道爬进了钱记当铺的最底层。
啪。
木箱盖子彻底崩飞,砸在十几米外的青铜齿轮上,撞成了一堆碎木头渣子。
一个穿着满清诰命服的影子,慢吞吞地从箱子里站了起来。
那衣服早就在地下泡朽了,烂成一条条破布挂在身上。衣服底下,没有属于活人的皮肉。全是大团大团蠕动的白色太岁绒毛。
只有那只戴着玉镯的右手,保留着人的轮廓。
“陆长泽!”
傅铮暴喝一声。
他那张被毒水溶解了一半的脸皮剧烈抖动,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剩下的那只独眼里全是血丝。
“你少在水底装死!这就是你十六年前搞出来的那个活太岁?”
水底深处的黑影里冒出几串浑浊的气泡。
“傅督军这话可就屈死老朽了。”
陆长泽那种阴恻恻的嗓音顺着冰面刮拉过来。
“当年可是您亲自带兵封了南山公墓,看着我大哥陆镇海把他结发妻子活活填了阵眼。这活太岁吸了十六年的阴气,又吞了霍沉舟那半拉恶魂的本源。现在人家顺着生庚因果找上门来收账,您这做担保人的,怎么反倒怪起我来了?”
傅铮军靴的后跟在青铜板上蹭出半寸长的白痕。
他没再理会水底的陆长泽。
因为那个长满白毛的怪物,已经把没有五官的脸,直直对准了他。
地下生庚的三个人。霍沉舟的残魂刚跑,陆归远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唯独傅铮这具壳子里,还残留着没被炸干净的先祖正气。
在极阴的太岁母体眼里,这股正气就像是黑夜里的探照灯。
怪物动了。
没有脚步声。那具长满白毛的躯壳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柳絮,直接贴着结冰的青铜板滑了过来。
速度快得带起了一阵阴风。
“滚回去!”
傅铮右手猛地一扬。
刚才用来抽打霍沉舟的那条暗红色借款人锁链,再次从他空洞的胸腔里窜了出来,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抽向怪物的脖颈。
这锁链是当铺底层规则的具象化,连残魂都能强行剥离。
啪!
锁链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怪物身上。
但预想中皮开肉绽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那些蠕动的白色绒毛像是有生命一样,瞬间炸开,直接把整条暗红色的锁链裹了进去。
滋滋滋——
令人牙根发酸的腐蚀声响起。
傅铮引以为傲的借款人权限锁链,在这具太岁母体面前,竟然像扔进硫酸里的铁丝,被硬生生化成了一滩腥臭的黑水。
“这不可能!”
傅铮咽喉里滚出一声变了调的闷哼。
胸口那个连接锁链的血窟窿猛地往外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被反噬的力道震得连退五六步,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陆归远冷眼看着这一幕。
断裂的左侧琵琶骨在肉里刮蹭,疼得他冷汗把破烂的大红喜服浸透了一层又一层。
如果这太岁母体只是个普通的怪物,傅铮手里的权限绝对能压得住。但这怪物吞了霍沉舟的恶魂本源!
恶魂本源里带着南洋降头的怨气,又在当铺后井里泡了这么久,早就不受普通规则的限制了。加上地下生庚的婚书契约,这怪物现在等于是拿着合法的债权凭证来收命。
傅铮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但这铁板,也是悬在陆归远自己脖子上的一把刀。
这怪物一旦把傅铮吸干,下一个绝对轮到他。
陆归远左手撑着地面,手指在泥水里摸索。指甲缝里塞满了冰冷的碎木屑和血污。
他得找破局的筹码。
刚才那半截生庚门钱,连同自己的右眼球,已经被霍沉舟那个王八蛋带走了。他现在浑身上下,除了一件破衣服,什么都没剩下。
前方。
怪物已经逼近到傅铮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那只戴着翡翠玉镯的苍白手掌,慢吞吞地抬了起来。五指张开,直接抓向傅铮那张毁容的脸。
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就是纯粹的因果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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