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怪手敲击青铜板的闷响,顺着结冰的站台地面,一路震进陆归远的骨头缝里。
他胸口那块刚塞进去的太岁肉芝,跟着这动静一下一下地抽缩。滚烫的毒血顺着动脉疯狂泵进左半边身子,硬生生把左手手背上那些还没钻透皮肉的降头血沙给顶了出来。
血沙啪嗒几声落在雪地上,滋啦一下烧出几个往外冒绿烟的黑窟窿。
陆归远拖着那条用红沙强行接驳的左腿,踩着满地冰碴子,走向那列往外喷着白汽的幽灵火车。
右臂上新长出的暗金色鳞片,在风雪里刮蹭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动静。刚吞了傅铮夺舍断臂的因果,这条胳膊现在沉得要命,每一条肌肉纤维里都挤满了沸腾的先祖正气。
他一只脚跨进车厢。
咔哒。
身后的铁皮车门贴着他的后脚跟狠狠砸上,连条缝都没留。
车厢顶部的两盏矿灯闪烁了两下,昏黄的光线把周遭的景象照得惨白。
这里头根本没有座位。两排粗大的生铁架子从车头一直延伸到车尾。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几十个半人高的青铜罐子。每个罐口都用黄泥封死,外面贴着大清龙脉的死当副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常年泡在水缸底下的沉闷烂泥味。
火车开动了。
没有车轮摩擦铁轨的动静。脚下的铁皮底板猛地往下一沉,失重感扯着陆归远的胃袋往上翻。这破车根本不是在往前开,而是在往地下砸。
哗啦啦。
车厢半空中,那根吊着人皮的粗铁链来回晃荡。
那张刚刚吞了三万死账兵和白七的老朝奉“收账皮”,此刻正悬在陆归远的头顶。人皮原本鼓胀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额头上那个朱砂画的死当正本印记,正往外渗着黑水。
“陆大少爷。这趟车的终点,是长白山地宫。”
老朝奉深不可测的声音,从人皮腹部那道没牙的裂口里挤出来。
“三十万奉军的空壳账,当铺替您平了。白玉京坏了规矩,老朽也顺手把那三万冤魂收进了账本。现在外头干干净净,没人再来要您的命。”
这老鬼把话说得又圆又滑,滴水不漏。
陆归远靠在一排青铜罐子上。右臂的先祖正气把罐子外壳烤得发烫。
“钱掌柜在当铺里找不开零,让活祖宗吐了太岁核心给我。现在老朝奉您亲自出马,替我把外头的烂账全扫了。”
陆归远左手从兜里摸出半根被雪水泡软的卷烟,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钱记当铺什么时候改做慈善了?这么大的手笔,您老人家图什么?”
老朽做生意,图的是长远。
人皮在半空中转了半个圈,正对着陆归远。
“您吃了傅家九代气运,又吞了太岁核心。现在这具壳子,是天下独一份的完美容器。”
“老朽要您帮个小忙。到了地宫水眼,请您躺进车厢尽头那口青铜棺材里。把里头那截大清龙脉的母体,带出关外。”
图穷匕见。
陆归远左半边脸皮扯动了两下。
这老不死的是要把他当成运货的骡子。大清龙脉被死当在地下几百年,受制于当铺规则出不去。现在老朝奉看上了他这具缝合了各种规则的肉身,想借壳上市,把龙脉强行偷渡回人间。
这事要是干成了,大清朝的阴魂能在关外重新起尸,钱记当铺就能顺理成章地吃下整个北地的气运。
万一搞砸了怎么脱身?这车厢门焊得死死的,底下就是长白山地宫。
“他算准了你没路可退。”
右眼眶里那层薄皮跳动。霍沉舟的声音顺着视神经钉进脑髓。
“你现在如果拒绝,头顶那张人皮立刻就会启动死当断账。你手里那半张副券,扛不住老朝奉亲自出手。”
霍沉舟的算计永远只盯利益。
“别看上头。往左手边看。第二排架子,第三个青铜罐子。”
陆归远的左眼顺着提示扫过去。
那个罐子比周围的都要大上一圈。封口的黄泥已经裂开了几道缝,里面往外透着一股极度阴毒的死气。外头贴着的那张副券上,没有名字,只画着一个骷髅咬铜钱的印记。
“十六年前抽血夜,傅铮用我的命换你活命。当时在场的除了傅老板和沈砚灯,还有陆长泽。”
霍沉舟的语速放得极快。
“陆长泽当年假死脱身,借傅铮的手在少帅体内种下镇河血沙。他其实早就反向夺取了地宫第一口棺的控制权。那个罐子里装的,是陆老爷子的人皮契约。那是大清龙脉最初的死当容器。”
这信息差砸得陆归远太阳穴直突突。
陆老爷子的人皮。
钱记当铺第一代老朝奉当年截留真命盘,图谋傅家九代龙脉,靠的就是把陆老爷子剥了皮泡在死水里当成装大清龙脉的碗。
“老朝奉要你带走大清龙脉。你就把这碗给他砸了。”
霍沉舟扔出最后一句。
陆归远把嘴里那半根软塌塌的卷烟吐在脚底下,用左脚狠狠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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