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的声音穿透了风雪,带着霍沉舟独有的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陆归远站在原地。左手大拇指死死抵住大红喜服破烂的领口,指甲盖边缘渗出一圈浓稠的黑血。
他盯着那张坐在青铜棺材上的脸。
十六年前。陆长泽为了谋夺气运,在这张清俊的脸上划开了剥皮的口子。
现在,这层原装的皮囊套在一个疯子身上。那件破烂的乞丐棉袄里,露出的脖颈和大半个胸膛上,爬满了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尸斑。
死气熏天。
这是霍沉舟的恶魂。十年前主动裂开一半魂魄,藏在这具原装肉身里沉入奉天地底,就为了熬死大帅,接管那三十万阴兵。
“我的阿远。”
棺材上的恶魂晃了晃两条干瘦的腿。脚踝上还挂着两条生满绿锈的锁链。
“傅铮那个蠢货死了。活祖宗也被你打跑了。这奉天城的局,终究还是落到了我手里。”
恶魂缓缓举起右手。
那半块阴兵虎符在他两根发黑的手指间转了一圈。
“三十万奉军的兵权,大帅藏在江底的筹码。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守了十年,连这具肉身都快沤烂了。”
恶魂从棺材盖上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雪地里的残魂。
“现在,你把天坑砸开了。乖,过来。回到这具壳子里。有了这三十万阴兵,这天下没人再能逼你穿这件死人衣服。”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打在陆归远那张半边死人半边残破的脸上。
他听着这番情深意切的鬼话,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满嘴的甜腥顺着食管往上涌。
他突然很想笑。
陆归远确实笑出了声。漏风的嗓音在空旷的天坑边缘回荡,带着砂纸磨过生铁的粗粝感。
“你笑什么。”
恶魂脸上的温柔僵住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
陆归远左手松开领口,指了指恶魂手里的那块铜片。
“我在笑,一个在地底下埋了十年的耗子,真把自己当成了这大清龙脉的活祖宗。”
陆归远往前迈了半步。脚底板踩在积雪上,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你睁开狗眼好好看看。你手里拿的是三十万阴兵的虎符,还是地下死人用的陪葬铜钱。”
恶魂捏着虎符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低头看向掌心。
那半块原本应该流转着三十万军魂煞气的虎符,此刻黯淡得连一丝白光都看不见。表面甚至结出了一层厚厚的铜绿,用手指一搓,直接掉下大片的碎屑。
废铜烂铁。
“这不可能!”
恶魂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气急败坏的破音。
他疯狂地将自己体内的南洋死气灌入虎符中,试图唤醒地底下那些沉睡的奉军阴魂。
天坑底下死寂一片。
除了黑水沸腾的水泡声,没有任何阴兵过境的动静。
“别白费力气了。”
陆归远看着他在棺材上跳脚的滑稽模样,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活人气。
“半炷香之前。我已经拿大帅的骨片,把那三十万奉军的空壳账,全都抵给了当铺。”
陆归远抬起左手,指着天坑底下那摊正在翻滚的黑水。
“三十倍保银的死当。你心心念念守了十年的兵权,现在全化成了这锅滚水。你手里的因果线早被当铺收走了,你拿一块废铜烂铁,在这儿跟我装什么情深义重!”
咔嚓。
恶魂手里的半块虎符直接被捏成了碎渣。
铜绿混着黑血从他指缝里漏下来,砸在青铜棺材的盖板上。
被耍了。
十年的隐忍,把自己的魂魄硬生生撕裂,忍受着原装肉身腐烂的痛苦,就为了这一个翻盘的筹码。
结果陆归远一巴掌把桌子掀了,连筹码带骨牌全扔进了当铺的烂账里。
“陆归远!”
恶魂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那张原本属于陆归远的原装脸,扭曲成了一个极其丑陋的形状。
“你宁可把三十万阴兵填给当铺的死账,也不肯留给我?”
恶魂猛地从青铜棺材上跃下。
沉重的锁链砸在天坑边缘的积雪里,砸出两个冒着黑烟的大坑。
他死死盯着陆归远右胸口那个漏风的破洞。那件大红喜服正在一点点失去光泽。
“我把命格当给了你。我用这具肉身替你挡了十年的死劫。你现在拿我的东西去平账,你连个全尸都不想给我留!”
陆归远听着这番倒打一耙的质问。
右半边魂体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硬是撑着没有后退半步。
“替我挡劫?”
陆归远一字一顿地反问。
“十六年前。奉系少帅开枪打死我,抽我的心头血去养太岁。你霍沉舟敢说你不知情?”
恶魂的脚步顿住了。
“十年前那个雪夜。你一枪打穿我的心脏,把半截太岁脐带塞进我的骨髓里。你骗傅铮这是镇压太岁,其实你是要把我变成新的太岁母体!”
陆归远左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用活人的痛觉强行压制住魂体的虚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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