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开水直接从黄铜莲蓬头里砸下来。
霍沉舟光着膀子站在督军府客房的浴室里。手里攥着一把刷马匹用的硬毛猪鬃刷,对着自己的左胸死命刮擦。
“哧啦!!”
皮肉被粗硬的刷毛直接犁出十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翻卷的软肉被热水一烫,泛起死人般的灰白色。血水混合着肥皂沫子,顺着青砖地漏打着旋儿往下淌。
没用。
那几道暗红色的南洋萨满血咒,根本不在表皮。它们像活体水蛭一样盘踞在血管里,正顺着肋骨的纹理,一点点往心脉核心的位置蠕动。距离那颗跳动的心脏,只剩下不到两寸的距离。
霍沉舟一把将猪鬃刷砸在洗脸盆里。
水花四溅。
他双手撑着大理石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镜子里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纸扎人。
他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
双魂共生的排异反应已经压不住了。陆归远那缕该死的残魂,正借着这具皮囊里的九幽死气,要把他这只鸠占鹊巢的鬼彻底绞杀。
必须拿到同源血脉。
只要抽干陆家正统血脉的活人血,强行灌进这具皮囊里,就能欺骗心脉里的排异机制,把陆归远的死气彻底压下去。
陆家满门抄斩,大雪山底下连根骨头都没剩下。
这世上流着陆家血的活人,只剩下一个。
陆归鸿。
霍沉舟抓起台面上的白毛巾,胡乱裹住胸口还在渗血的烂肉。他套上一件宽大的月白色长衫,将领口系到最上面一颗盘扣。
“叩叩叩。”
浴室门外传来军靴踢踏门板的粗暴动静。
“陆老板,洗个澡要一个时辰?”
张副官粗犷的嗓音隔着门板砸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防备与杀气。
“大帅说了,今晚您哪也不准去。赶紧出来!”
霍沉舟拉开浴室门。
水汽涌入走廊。张副官手按在腰间的配枪枪套上,身后站着四个端着汉阳造步枪的奉军士兵。黑洞洞的枪口全部有意无意地对准了浴室门口。
“我要出门。”
霍沉舟干裂的嘴唇扯开,嗓音沙哑。
“大帅的军令,您听不懂人话?”
张副官冷笑一声,往前跨出一步,直接堵死了走廊的通道。
霍沉舟抬起手,指着自己脖颈处因为用力搓洗而泛起的大片红疹。
“广和楼戏台上的劣质水粉咬了皮肉。这疹子要是蔓延到脸上,毁了这具皮囊,你拿什么去跟傅铮交差?”
张副官的视线落在那些骇人的红斑上。
他眼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傅铮把这具皮囊看得比三十万奉军的虎符还重,要是真毁了容,这客房里把守的兄弟全得掉脑袋。
“前门大街的瑞蚨祥,有南洋运来的冰蟾膏能压这红疹。”
霍沉舟放下手,把长衫的袖口理平。
“我只去买药。你不放心,大可以拿枪顶着我的后腰去。”
张副官权衡利弊。
“备车!!”
张副官转头冲着身后的士兵大吼。
“给老子把客房的窗户全钉死!去前门大街!”
北平城外头的风雪下得正紧。
吉普车碾压着半尺深的积雪,停在前门大街的牌楼外。
瑞蚨祥的掌柜正准备上门板打烊。看着几个如狼似虎的奉军士兵端着枪冲进来,吓得直接跪在柜台后面。
“把南洋来的冰蟾膏全拿出来。”
张副官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勃朗宁配枪直接拍在红木茶几上。
掌柜连滚带爬地去库房翻找。
霍沉舟站在柜台前,随手拨弄着那些包装精致的胭脂水粉。
“我去后院上个茅房。”
霍沉舟转过身。
“站住!”
张副官猛地站起来。
“让他去。”
张副官冲着两个士兵偏了偏头。
“你们俩跟进去,守在茅房门口。他要是敢在里头待超过半柱香,直接把门踹开!”
两个士兵端着枪,跟在霍沉舟身后进了后院。
后院堆满了装货的木箱子。
茅房在最角落的位置。
霍沉舟推门进去,反手拉上木栓。
外头传来士兵军靴踩在雪地里的嘎吱声。
霍沉舟根本没看那个散发着恶臭的茅坑。他抬起头,视线死死钉在茅房后墙那扇仅有半尺宽的通风小窗上。
他踩着茅坑边缘的青砖,双手抠住窗框,拼尽全力把这具虚弱的皮囊往上拔。
肋骨刮过粗糙的砖缝。
胸口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洇透了里衣。
霍沉舟咬着后槽牙,硬生生从那扇小窗里挤了出去。
“扑通。”
整个人重重摔在后巷的雪堆里。
这条死胡同常年不见阳光,堆满了各大商铺倒出来的泔水和煤渣。酸臭味混杂着冰碴子直冲鼻腔。
霍沉舟从雪堆里爬起来。
前方三步远的阴影里,亮起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
一个穿着破烂棉袄的男人靠在墙根下。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狗皮帽子,手里把玩着一把不反光的剔骨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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