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和楼后台。
劣质脂粉的甜腻味混杂着老旧发霉的木头气味,在狭窄的化妆间里死死发酵。
霍沉舟攥着一块浸透了冷水的粗布毛巾,手腕发力,在面前那面半人高的菱花西洋镜上来回刮擦。
毛巾在玻璃表面蹭出极其尖锐的动静。
没用。
镜面上那四个暗红色的字迹,根本不是画在表面的。那玩意儿像是长在玻璃的夹层里,正顺着纹理一点点往外渗着黏腻的红水。
红水滴在梳妆台的红木台面上,砸出沉闷的声响。
【鸠占鹊巢】
霍沉舟后脊梁骨窜起一阵刮骨的寒气。
他在心里飞快盘算。
这具陆归远的皮囊,是他用南洋走阴总坛的换魂邪术硬生生抢过来的。按照阵法的规矩,原主的魂魄早就该在那场大雪山的枪林弹雨里散干净了。
但这血字上的本命黑血气味,做不了假。
傅铮今晚包了广和楼的场子,那头疯狗的脾气他比谁都清楚。要是让傅铮看见这面镜子,看出他这身皮囊里换了芯子,他这只借尸还魂的鬼,连今晚的三更鼓都熬不过去。
脱身。
必须赶紧把这面破镜子砸了。
霍沉舟扔掉手里的毛巾,四下翻找能砸东西的硬物。
躯壳深处。
陆归远靠在识海那片混沌的虚无里。
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但霍沉舟那份趋利避害的恐慌、掌心渗出的冷汗,全都一分不差地传导进他的感知里。
真恶心。
陆归远看着霍沉舟用他这双握过走阴短刃的手,去扒拉那些劣质的水粉盒子。
这贼偷了主家的宅子,还要嫌主家的牌匾挂得不够正。
陆归远在心底冷笑。
他现在夺不回这具皮囊的控制权,但他能在这具躯壳的经脉里埋雷。这血字,不过是他用残存的九幽死气,逼出指尖的一滴毒血,隔空按在镜子上的开胃菜。
门外走廊传来军靴踩踏木板的重音。
“哐当!!”
戏班班主王瘸子的哀求声被一记响亮的枪托砸断。
“大帅!!大帅您不能进啊!!陆老板正在上妆,这后台的规矩......”
“滚开!!”
张副官粗犷的嗓音在走廊里炸开。
“奉天大营办事,再敢拦着,老子平了你这戏园子!!”
紧接着。
一阵黄铜子弹上膛的咔哒声连成一片。
外头的空气里瞬间弥漫起浓烈的火药味。戏班的武生和花旦们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沉舟脑子里的算盘珠子快拨出火星子了。
来不及砸镜子了。
他强行压下发软的双腿,跌坐在梳妆台前的太师椅上。扯过一件唱戏用的月白色大袖褶子,胡乱盖在那面菱花西洋镜上。
“砰!!”
化妆间那扇雕花木门被一脚踹开。
木门狠狠撞在墙壁上,震得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傅铮大步跨进来。
男人身上那件奉军将领的呢子大衣带着外头的风雪气。军靴踩在青砖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气。
傅铮的视线扫过化妆间。
最后钉死在霍沉舟那张苍白的脸上。
“督军好大的威风。”
霍沉舟压着嗓子,拼命模仿陆归远平时那种看死物一样的做派。
“我这广和楼的门槛,快被奉军的军靴踩烂了。”
傅铮没接话。
男人走到梳妆台前,视线落在那个被戏服盖住的西洋镜上。
霍沉舟后背冒出一层白毛汗。
他知道傅铮多疑,越是遮掩的东西,这疯狗越要扒开来看。
“督军要是想听戏,去前头雅座喝茶。”
霍沉舟不动声色地伸手,想要把那件戏服裹得更紧。
“后台污秽,别脏了您的军大衣。”
傅铮一把按住霍沉舟的手背。
粗糙的指腹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直接刮过霍沉舟手背上的皮肉。
“污秽?”
傅铮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不搭调的阴寒。
“你这三年被我锁在督军府的床榻上,什么污秽的动静没试过?现在跟我讲规矩?”
男人手腕猛地发力。
直接掀开了盖在镜子上的那件月白色褶子。
菱花西洋镜彻底暴露在昏黄的灯泡下。
那四个滴着血的字,扎眼到了极点。
【鸠占鹊巢】
空气里的温度当场降到了绝对冰点。
傅铮看着镜子上的字。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暴戾和偏执迅速烧成了一把走投无路的邪火。
他太了解这字迹了。
那是陆家走阴一脉特有的朱砂符文走向,每一笔都带着要扒人皮的煞气。
“谁干的。”
傅铮转过头,死死盯住霍沉舟。
霍沉舟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迎上傅铮的视线,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讥讽的弧度。
“督军问我,我问谁去?”
霍沉舟把锅甩得飞快。
“陆家满门抄斩,就剩个陆归鸿还在外头逃命。他这走阴一脉的余孽,想在镜子上弄点装神弄鬼的把戏来恶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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