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废弃的关帝庙。
外头的风雪刮得像刀子,顺着破败的窗棂格子倒灌进来,把供桌上那层厚厚的积灰吹得漫天乱飞。
火盆里的无烟煤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蹦出来,砸在青石板上。
陆归远靠在剥落的泥塑神像底座上。
那件宽大的黑色狐裘大氅被扔在一旁。他身上那件单薄的里衣已经被冷汗和黑血完全浸透,死死贴在皮肉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苦味和腐气。
陆归鸿单膝跪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把烧红的走阴短刃。
刀锋直接贴上陆归远右臂那截焦黑的残端。
嗤啦。
烤肉的焦臭味瞬间在破庙里弥漫开来。
陆归远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泛起浓烈的铁锈味。他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左手五指死死抠住神像底座的青砖。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具躯壳被沈无垢的阵法强行拉扯过,经脉里全是南洋血煞气。如果不把这些被污染的烂肉剜干净,死气根本无法在体内重新运转。这副骨架子撑不过今晚。
陆归鸿手起刀落,削掉一大块泛着绿光的腐肉。
暗红色的淤血顺着刀槽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同生共死契,谁教你结的。”
陆归远开口。嗓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粗糙得刮人耳膜。
陆归鸿手里的刀没停。
“陆家藏书阁第三层,那本压箱底的《九幽秘录》。你当年不让我看,我偏要看。”
“解了。”
“不解。”
陆归鸿抬起头,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归远。
“我不结这契,你这具破烂皮囊连百乐门的门槛都跨不出去!!你当我是死人吗!!看着你被那头疯狗拴在床上折磨?!”
陆归远闭上眼睛。
他盘算着自己体内残存的阴气。如果现在强行动用走阴一脉的秘法切断契约,陆归鸿当场就会心脉爆裂。这小子把所有的后路全堵死了。
“傅铮碰过的地方。”
陆归远睁开眼,视线落在自己布满青紫痕迹的锁骨和胸口上。
“全给我削了。”
这句话砸在地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陆归鸿握刀的手猛地一抖。
“哥,你疯了......这身皮肉本来就快散架了,再削下去,你连骨头都保不住!!”
“削。”
陆归远的语气冷得没有半点活人味。
只要一闭上眼,这具躯壳的神经末梢就会自动反馈傅铮那粗糙的指腹、浓烈的雪茄味、以及那种带着病态占有欲的抚摸。那些记忆是霍沉舟留在这具皮囊里的肌肉记忆,像无数条黏腻的虫子,在骨头缝里疯狂蠕动。
恶心。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恶心感顺着食道往上涌。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
陆归鸿看着陆归远那双透着极致厌世和决绝的眼睛。
他太了解自己大哥了。这人宁可把整副骨架拆了重组,也绝不带着仇人的温度苟活。
陆归鸿咬着牙,刀锋一转,直接划开陆归远锁骨处的一块皮肉。
鲜血涌出来。
陆归远靠在底座上,任凭刀锋在自己身上游走。
“关外大雪山那笔账,没算完。”
陆归远看着破庙外倒灌进来的风雪。
“傅铮那头疯狗,当年只是个奉军团长。三十万大军封山剿匪,凭他一个团长,调不动奉天大营的重炮。”
陆归鸿削肉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是说......背后还有人?”
“沈无垢那老毒物逃走时用的血遁符,画法不是南洋的底子,是长白山狐黄白柳那一脉的起手式。”
陆归远在心底把所有的线索重新串联。
这局棋,从三年前大雪山开始,就有人在幕后操盘。傅铮、霍沉舟、沈无垢,全都是过河的卒子。
“有人要借我的九幽命格,去填一个更大的窟窿。”
陆归远冷哼一声。
“既然这十丈红尘里的阎王爷不肯露面,那我就把这北平城的地皮掀了,逼他出来!!”
同一时间。
距离关帝庙不到十里的官道上。
三辆军用卡车和两辆挂着装甲板的吉普车,正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像一群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在黑夜里狂奔。
刺眼的探照灯光柱撕裂风雪,在光秃秃的树干上扫出来回晃动的惨白光斑。
中间那辆吉普车里。
傅铮坐在后座。
男人赤裸着上半身,肩膀上披着一件沾满血污的军大衣。胸膛和后背缠满了厚厚的纱布,肋骨断裂的地方被夹板死死固定。下颌骨虽然被军医重新接上,但整个下半张脸肿得像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
他没有打麻药。
硬生生扛着断骨的剧痛,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
右手手腕上,那条细长的茅山锁魂链缠绕了整整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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