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殷红色的液体在玻璃高脚杯里晃荡。
红色的酒液浓稠得连挂壁都显得拖泥带水。表面浮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油光,散发出一股生肉放馊了混杂着陈年血污的甜腥气。
沈无垢干枯的手指捏着杯柄,隔着那层由无数活人影子交织而成的黑色牢笼,将酒杯递向跪在地上的傅铮。
老头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扯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喝了它。”
“老夫保证,把那只干净的陆家少爷,完完整整地还给你。”
这几句话砸在死寂的百乐门大厅里。
周围那些被抽干了阳气、变成提线木偶的达官贵人们,依旧踩着卡壳的萨克斯节拍,僵硬地扭动着身躯。鞋底摩擦柚木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在这一刻成了最催命的更鼓。
傅铮单膝跪在满是冰霜的地板上。
男人的铁灰色军装前襟,已经被陆归远刚才吐出的那口黑色淤血彻底染透。血液里裹挟的九幽死气,硬生生将他胸口的布料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块。寒气顺着布料料直往肉里钻,冻得他连呼吸都带着白茬。
他死死搂着怀里不断抽搐的陆归远。
陆归远那张脸已经没有了半点活人该有的颜色,灰败得像是在停尸房里放了三天的死尸。眼角裂开的细小口子里,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傅铮粗糙的手背上。
傅铮的视线越过黑色光柱,死死钉在沈无垢手里的那杯红酒上。
他不是傻子。
这酒里的腥臭味隔着三步远都能熏得人胃里翻腾。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汤药。
可他没得选。
陆归远体内的生机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那只南洋野鬼在阵法的加持下,正在疯狂争夺这具皮囊的控制权。如果不把那只鬼抽出来,陆归远今天绝走不出这扇大门。
“大帅!!别信他!!”
黑色牢笼外,李副官双手握着勃朗宁配枪,眼珠子瞪得通红,嗓子彻底喊劈了音。
“这老毒物连兄弟们的阳气都抽,他拿出来的东西绝对是催命的毒药!!大帅您三思啊!!”
十几把汉阳造步枪的刺刀疯狂劈砍着那层影子光柱。
白烟升腾,烫得卫兵们满手是水泡,却连一道口子都撕不开。
傅铮根本听不见外头的喊叫。
男人的喉结在脖颈上剧烈上下滚动。
布满红血丝的眼球里,挣扎、暴戾、偏执,最终全数烧成了一把走投无路的邪火。
“只要能把那只虫子抠出来......”
傅铮咬着牙,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他把右手那把还冒着青烟的勃朗宁配枪随手扔在地上。
“当啷!!”
沉甸甸的金属砸在碎玻璃渣上。
傅铮腾出那只缠着茅山锁魂链、被勒得鲜血淋漓的右手。
他伸出手,穿过黑色光柱的缝隙。
影子光柱触碰到他手背的瞬间,皮肉直接被腐蚀出焦黑的痕迹。烤肉的焦臭味在空气中弥漫。
傅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硬生生从沈无垢的托盘里,端起了那杯殷红的毒酒。
沈无垢看着傅铮把酒杯端回去,干瘪的嘴唇咧得更大了,露出满口黄牙。
“督军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老头背着手,退后了半步。
“这引魂酒入喉,双魂立判。督军可得扶稳了。”
识海深处。
死气潭水早就被抽魂阵法搅得天翻地覆。
霍沉舟残破的灵魂体在水面上疯狂打滚。他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水镜里傅铮手里的那杯红酒。
“喝下去!!快给他灌下去!!”
南洋野鬼在识海里发出凄厉刺耳的嚎叫。
“陆归远!!你这孤魂野鬼的死期到了!!那酒里有沈无垢的本源蛊虫,只要沾了你的经脉,你的死气全得变成我的养料!!”
霍沉舟激动得灵魂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他拼命散开自己的灵魂,将这具躯壳的咽喉控制权彻底敞开,甚至在暗中配合傅铮的动作,迫不及待地想要迎接那杯毒酒。
陆归远大刀阔斧地坐在两丈高的黑色王座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他双手死死结着法印,拼尽全力压制着心脉里那三十六根即将引爆的碎魂针。
外界的触觉、嗅觉,依旧百分之百无滤镜地倒灌进来。
那股生肉放馊了的甜腥气直冲鼻腔。
陆归远在心底无声地拨动算盘珠子。
沈无垢这老狗,算盘打得太毒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引魂酒。这是南洋降头术里最阴毒的“千丝剥魂蛊”。
用刚死不超过半个时辰的孕妇心尖血,熬煮七七四十九天,里面养着上万条肉眼看不见的血线虫。这东西一旦入喉,血线虫就会顺着食道直接扎进心脉。
到时候,不仅他压在心脉里的三十六根碎魂针会被蛊虫啃食殆尽,就连他这具躯壳的最后一点生机,也会被抽得干干净净。
沈无垢要的,是把他和霍沉舟连皮带骨一起吞下去,炼成这四柱阴门阵的无上主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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