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军府后院的高墙外,是一条终年不见阳光的死胡同。
墙头上的积雪还没化透,冷风顺着青砖缝隙倒灌进来,刮得人脸皮生疼。
那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红纸鹤,被两根干枯的手指死死卡在半空中。
纸鹤那对用剪刀裁出来的薄纸翅膀拼命扑腾。翅膀上用暗红朱砂画着的南洋符文,在接触到那两根带有黑指甲的手指瞬间,爆开一团刺眼的红光。
这是茅山道术里用来防身的反噬阵法。
红光带着灼人的热浪,直奔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背而去。
“雕虫小技。”
沙哑粗粝的嗓音在胡同暗角里响起,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
那只手连躲都没躲。
手背上那个三头六臂的青面獠牙刺青,在红光逼近的刹那,六只眼睛同时睁开。
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尸臭味,直接从刺青里喷涌而出。
红光撞上尸臭,连个火星子都没蹦出来,当场熄灭。
纸鹤彻底僵死在指缝间。
暗角里的阴影往外挪了半步。
沈无垢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灰布道袍,脚底下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千层底布鞋,整个人干瘦得像是一截枯木。
他把那只失去生机的纸鹤凑到耳边。
纸鹤肚子里,陆归远用腹语压成一条线的破咒口诀,断断续续传进他的耳朵里。
黑猫活血。
无根水。
桃木簪子挑断九根红线。
听完这最后一句,沈无垢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上,皮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两根手指猛地发力。
“哧啦。”
红纸鹤直接被碾成了一摊红色的碎纸屑,顺着指缝漏在满是积雪的泥地里。
沈无垢在心里拨动算盘珠子。
这陆家的小畜生,被镇魂铁锁在床上,居然还能把九转血魔咒的阵眼漏洞摸得这么透彻。要不是他这趟亲自从天津卫赶过来,刚好在窗根底下截住这道传音符,西山乱葬岗那个草人这会儿怕是已经被挖出来了。
草人一毁,霍沉舟那只野鬼魂飞魄散事小,他沈无垢埋在阵眼里的本源阴气跟着反噬,这具老骨头非得丢半条命不可。
沈无垢冷哼一声,空出的左手探进破道袍的怀兜里。
他在里头摸索了片刻,扯出一个巴掌大的黄裱纸人。
这纸人扎得粗糙,但五官轮廓却和沈无垢长得一模一样。
此刻。
纸人的左右两边琵琶骨位置,赫然破了两个焦黑的窟窿。暗黄色的尸水正顺着窟窿边缘往外渗,滴在沈无垢的掌心里,散发着一股生肉放馊了的甜腥气。
沈无垢盯着那两个窟窿,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傅铮那头疯狗,下手真够黑的。
昨天夜里,他刚到京城地界,就察觉到督军府里霍沉舟的命气微弱到了极点。为了探探傅铮的底细,他随手抓了个要饭的乞丐,扒了皮,糊上这道纸人替身符,放进督军府后院去探路。
结果这替身刚放出一群毒蝙蝠,就被奉军的暗哨按在了地上。
连带着在地牢里挨的那两枪,全算在了这具替身头上。
“三十万奉军统帅,脾气倒是不小。”
沈无垢把那个渗着尸水的纸人重新塞回怀里。
替身在地牢里把“双魂共生”的底全兜了出去。这本就是他计划里的一环。
傅铮既然要那个干干净净的陆归远,就绝容不下霍沉舟这只鸠占鹊巢的野鬼。只要这把火烧起来,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出面,把这摊浑水彻底搅成一锅死局。
沈无垢抬起头,看了一眼高耸的督军府院墙。
这墙里头,现在全是大活人骨灰淬火的镇魂铁煞气。他这副修南洋阴法的骨头,硬闯进去纯粹是找不自在。
得让那头疯狗自己把门打开。
沈无垢转过身,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慢悠悠地走出了死胡同。
长街上。
风雪刚停,天色亮得刺眼。
整个京城内城的大街小巷,全被荷枪实弹的奉军围成了铁桶。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沿街的商铺全上了排骨门板,连个卖早点的摊贩都不敢出摊。
李副官穿着一件军呢大衣,手里拎着一把勃朗宁配枪,正站在东交民巷的岔路口,指挥着两队卫兵盘查过往的行人。
“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
李副官破了音的嗓子在冷风里直劈叉。
“大帅有令,凡是穿道袍的、操着南洋口音的、身上带着腥臭味的,全给我按住!!宁可错抓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两个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汉阳造步枪,把一个路过的算命瞎子踹翻在雪地里,扯着领子盘问。
李副官烦躁地搓了搓冻僵的脸颊。
昨晚地牢里的事,他全看在眼里。大帅开枪打穿了那个老毒物的琵琶骨,结果半夜去提审的时候,绑在刑架上的犯人居然变成了一具被扒了皮的无名男尸。
男尸的琵琶骨上,赫然留着两个弹孔。
大帅当场就把地牢里的火盆全砸了,下令全城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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