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气潭水泛着惨白的泡沫。
外界高浓度盐水浇灌在翻卷皮肉上的刺痛感,顺着双魂共生的通道,像是一万把生锈的锯子,在识海的半空中疯狂来回拉扯。
陆归远盘腿坐在水面上。
那件月白色的长衫连个褶皱都没有。他双手结印,将这股足以让人活生生疼死过去的痛觉,连本带利地全数推到了识海边缘的那个角落。
那里趴着一滩烂泥。
霍沉舟的残魂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人形了。原本就稀薄的灵魂虚影,在外界三十万奉军统帅那顿不当人的牛皮鞭子抽打下,边缘不断剥落出幽绿色的碎屑。
他趴在水面上,双手死死抠着身下虚无的死气,整个身体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抖得连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
“陆少爷......”
霍沉舟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和外界右半边脸一样肿胀扭曲的面孔上,糊满了恐惧和讨好。
“求求您......救救我......”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冷眼看着这只霸占了自己身体大半年的南洋野鬼。
霍沉舟在心里疯狂拨动算盘珠子。
外界那个叫傅铮的疯子根本就不是人。那条泡在盐水缸里的牛皮鞭,每一鞭子抽下来,不仅刮走一层皮肉,连带着三魂七魄都要被震散。
再这么熬下去,这具皮囊死不死不知道,他霍沉舟的魂魄绝对会被活生生痛到飞灰湮灭。
得活下来。
无论如何得先活下来。
只要陆归远肯接管身体,那顿鞭子就不用自己挨了。傅铮那个疯子对陆归远有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只要陆归远一睁眼,傅铮绝对下不去死手。
“只要您肯出手......”
霍沉舟像条蛆虫一样,在冰冷刺骨的潭水上往前蠕动了两尺。
“我把身体的控制权全都还给您......我给您当狗......”
这声音透着一股子卑微到了骨子里的下贱。
陆归远终于睁开了眼。
那双毫无生气的幽绿色眸子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看死物一样的冷漠。
“还给我?”
陆归远嗓音平淡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这副皮囊,从头到脚,哪怕是胸口那块被烫焦的烂肉,本就是我陆归远的。”
“你拿我的东西,来跟我做交易?”
霍沉舟被这句话噎得魂体猛地一哆嗦。
他知道自己理亏。半年多前,他在南洋被人追杀,走投无路之下动用了师门最阴毒的借尸还魂阵。强行钻进了这具刚刚在雪夜里断了气的躯壳。
他本以为原主已经死透了。
谁能想到,这个叫陆归远的男人,执念大到连阴曹地府都不收。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就这么蛰伏在识海深处,冷眼看着他用这副身子在督军府里逢迎求生。
“不是的......陆少爷您听我说!!”
霍沉舟急了。
他顾不上灵魂撕裂的剧痛,猛地直起上半身,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比划着。
“一半!!”
“我分您一半的控制权!!”
霍沉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白天归我!!白天我去应付傅铮那疯子,我去替您挨鞭子,替您受辱!!”
“晚上归您!!您不是恨他吗?您晚上出来,想怎么折腾他都行,想杀他也行,我绝不插手!!”
这番话在空旷的识海里来回回荡。
陆归远听笑了。
他甚至懒得去掩饰眼底的讥讽。
这只南洋来的野鬼,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品种的烂泥?
把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当成了什么?
城南的破庙吗?
还分早晚班?
他陆归远堂堂正正活了二十年,就算现在成了一缕残魂,也绝不可能跟一个鸠占鹊巢的贼平分自己的骨血。
“你觉得,傅铮那头疯狗,会留着一个白天挨打、晚上杀他的怪物活到明天?”
陆归远站起身。
月白色的长衫无风自动。
霍沉舟看着那道居高临下的身影,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彻底碾碎。
硬的不行,交易也不行。
他咬了咬牙,决定把底牌翻出来。
“陆少爷,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霍沉舟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大滴大滴虚伪的眼泪从他那张扭曲的脸上砸下来,落在死气潭水上,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您忘了当年在关外大雪山了吗?!”
霍沉舟一边哭,一边拿手背抹着脸上的鼻涕。
“那时候达姆弹炸开了您的胸腔,血流了一地。要不是我师父正好路过,用我们南洋的尸蛊吊着您一口气,您这身子早就烂在雪地里了!!”
“我们好歹也算同生共死过......”
“我占这身子,也是为了帮您活下去啊!!要不是我顶着这副皮囊在京城里周旋,这身子早就被那些军阀扔去喂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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