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冰窖里的寒气顺着青砖缝隙往上爬。
红烛燃烧的火苗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绿色。连带着滴下来的蜡油都透着死人斑的暗沉。
霍沉舟被死死钉在一把太师椅上。
手腕上的生铁镣铐磨破了皮肉。暗红色的血水顺着铁链往下滴,砸在脚下那幅用朱砂画成的太极八卦阵上。
肺里的空气被生生挤干。每一次喘气,胸口那个刚结痂的血窟窿都扯着整个胸腔的神经,痛得骨头缝里直冒酸水。
军靴踩在碎冰上。碎渣子摩擦的动静直愣愣的刮过耳膜。
沈观澜走过来了。
那张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脸上,涂着一层惨白的脂粉。两颊点着夸张的红胭脂。身上穿着一件前清款式的大红喜服。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左边那只眼珠子是猩红色的,透着一种要把人连皮带骨吞下去的暴戾。右边那只眼珠子却是纯黑色的,里面装满了化不开的死寂。
“吉时到了。”
沈观澜开口了。
两个截然不同的声线在同一个喉咙里撞击。一个是傅铮那低沉沙哑的嗓音,另一个是陆归远清冷透骨的音色。
声音交叠在一起,在空荡荡的冰窖里撞出重重回音。
沈观澜的左手端着两个白玉酒杯。杯子里装的不是酒,而是浓稠发黑的液体。
“喝了这杯交杯酒。咱们三个,生生世世绑死在这地府里。”
傅铮的语气从那张嘴里透出来,带着一种病态的温柔。
霍沉舟死死盯着那双异色瞳孔。
脑子里的推演像通了电的齿轮,疯狂咬合。
左手端杯子稳如泰山。那是傅铮的魂在控制。
可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大拇指正反扣在食指上,指节不受控制的痉挛着。那是陆归远拿剑的本能起手式。
两道阴魂在一具活人的皮囊里抢地盘。阳火烧心,这具肉身根本承载不住两个恶鬼的怨气。他们现在的平静,全靠着从自己胸口挖走的那口心头血在强撑。
必须撕开这道口子。
霍沉舟喉咙里滚过一口生肉的腥甜。他猛的朝前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血沫子直接糊在沈观澜那张惨白的脸上。顺着红胭脂往下淌。
“就凭你们这两个拼凑起来的烂肉,也配跟我喝交杯酒?”
霍沉舟面皮向上一扯,扯出一个比厉鬼还要狰狞的笑。
“傅铮,你活着的时候护不住自己的江山。死了还要钻进别人的壳子里当缩头乌龟。你算个什么男人?”
周围喧闹的背景音,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沈观澜的身体猛的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左边那只红眼里的光影剧烈的晃动了一下。
“你找死!!”
傅铮的怒吼声炸开。
端着酒杯的左手猛的掐住霍沉舟的脖子。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
颈椎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霍沉舟的脸瞬间憋成了紫红色。眼眶猛的撑大,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
但他没有挣扎。他死死盯着沈观澜右边那只黑色的眼睛。
“陆归远。”
霍沉舟从喉咙的缝隙里硬挤出三个字。
“你不是最嫌弃他脏吗?”
“你这清高绝顶的陆家大少爷,现在跟一个强暴过你身体的军阀共用一副肠胃,共用一颗心脏。这滋味,舒坦吗?”
天下万般兵刃,唯有过往伤人最深。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钢刀,直接捅进了那具躯壳最脆弱的缝隙里。
沈观澜的右半边脸突然剧烈的抽搐起来。
原本涂抹均匀的脂粉簌簌的往下掉,露出底下已经开始呈现出青灰色的死人皮肉。
“闭嘴......”
陆归远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带着无尽的痛楚和恨意。
“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们全杀了!!”
垂在身侧的那只右手猛的抬起。
五根手指并拢成刀,直接朝着霍沉舟的天灵盖劈下来。这一下要是劈实了,霍沉舟的脑袋当场就会像个烂西瓜一样炸开。
就在手刀即将落下的瞬间。
沈观澜的左手猛的松开了霍沉舟的脖子。反手一把死死抓住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归远!!你疯了!!杀了他,同命蛊的母虫就会死!!咱们俩都得魂飞魄散!!”
傅铮的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慌。
两只手在半空中死死绞杀在一起。
骨头摩擦的嘎吱声在冰窖里要命的刺耳。
霍沉舟靠在太师椅上。大口大口的把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胸腔剧烈的起伏着。
他赌赢了。
傅铮想要他活着,因为同命蛊的母虫还在他体内。母虫不死,傅铮的残魂就能靠着那点牵连苟延残喘。
而陆归远早就疯了。他宁可玉石俱焚,也不愿意再受这种屈辱。
两个灵魂的终极矛盾,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
“放手!!”
陆归远的声音凄厉如鬼。右手拼命的往下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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