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砸在地上的那一下,连走廊尽头路过的护士都跟着抽了口气。
黎初念跪得太突然,也太实。
她身上那套宽松的蓝白条病号服空荡荡地挂着,衬得人愈发单薄,长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侧脸,只露出一点发白的下巴。她本就刚从抢救边上被拽回来,脸上还带着失血后的透白,唇色浅得像被水洗过。跪下去后,她整个人晃了一下,手忙撑在冰冷地砖上,指节泛白,手背留置针附近的皮肤都跟着绷紧了。
钟明脸色都变了,快步上前:“黎小姐,您这是做什么,先起来——”
黎初念没动。
她盯着那扇门,像盯着一口把她整颗心都吞进去的井,眼睛红得厉害,呼吸乱得不成样子。门里刚才那一声压得极低的痛哼像根针,卡在她耳朵里,拔不出来。
她张了张口,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靳宴辞,你出来看看我。”
尾音一落,连她自己都愣了半秒。
她这辈子没这样求过人。
从小到大,她学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把话咽回去。疼了忍,怕了装,委屈了就自己找个没人的角落消化。后来进了盛星,她更是把体面焊死在脸上,哪怕项目炸了、胃疼得站不稳、被人按着头踩,她也能踩着高跟鞋把场子撑完。
她以前总觉得,低头是一种坏习惯,跪下来只会让人看见你最狼狈的样子。
可这一刻,她连狼狈都顾不上了。
“我是不是有病……”她脑子里空白一片,只剩一个念头在打转,“靳宴辞都成那样了,我还在讲什么体面。”
靳鹤年站在一旁,深色唐装外套压得整个人越发冷硬。老人一夜没合眼,鬓边白发都乱了几分,眼下青黑发沉,脸色难看得像能直接去给人下病危通知。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黎初念,胸口起伏了两下,眼底的情绪翻得厉害,最后压成一句又冷又重的话。
“你现在跪,有什么用。”
这话落下来,像冰块照着人脊梁骨往下滚。
钟明听得头皮发麻,低声劝道:“老爷子——”
“我说错了?”靳鹤年没看他,目光仍落在黎初念身上,“昨晚他拿针的时候,你在哪?他右手抽得连拳都握不全的时候,你在哪?现在你哭,你跪,你喊他名字,那只手就能自己长回来?”
走廊一下静得过分。
黎初念肩膀轻轻一颤。
每个字都像在剜她。
偏偏她没法反驳。
因为靳鹤年说的,全是实话。
她昨晚躺在里头吐血,昏沉沉地被人从鬼门关往回拖,她只记得疼,记得冷,记得有人一遍遍喊她别睡。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替他扛。等她醒来,第一件事还是发疯似的跑出来,要亲耳听到最坏的结果才肯死心。
说到底,她不过就是那个被护住的人。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
黎初念眼眶发烫,嗓子哑得快裂开:“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靳鹤年冷笑一声,声音却发涩,“八年前不知道,昨晚也不知道。你像场劫,撞上他一次,就扒他一层皮。他倒好,自己往里栽得心甘情愿,谁都拉不住。”
最后那句,已经不像是在骂她,更像在骂门里那个让人又气又疼的混账孙子。
黎初念手心掐得发疼,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她脑子里全是靳鹤年那句“替你挡出来的”。
八年前那场暴雨夜像被人掀开了一角,雨声、血腥味、那只带血的手,一遍遍往她脑子里撞。她以前总觉得自己的青春像被狗啃过,喜欢过的人骂她,不明不白绝交,还留给她一堆捡不起来的自尊碎片。她花了八年才把那段旧事压平,结果到头来才发现,那不是狗啃,那是她闭着眼走错了整张地图。
最疼的不是误会。
最疼的是他替她挡了灾,受了伤,硬生生扛了这么多年,她居然到今天才知道。
这事离谱得像老天爷故意拿她当冤种练手。
她想笑自己,喉咙里却先涌上一股腥甜的酸。
陈老站在门边,还是那身灰色对襟衫,衣襟压得平整,花白头发一丝不乱,背却挺得笔直。他个子不高,手稳,眼沉,一双眼像老井,看人能看到骨头里去。此刻他没急着拉人,也没开口和稀泥,只垂眼看着黎初念。
她哭不哭,闹不闹,老人都不关心。
他只在看,她这一跪,是往下塌,还是往上立。
黎初念撑在地上的手指发抖,膝盖底下的凉意一寸寸往骨头里钻。她身体虚,眼前时不时发黑,后背也冒着冷汗,连耳边都带着点嗡鸣。可她偏偏跪得稳了些,连背脊都一点点撑了起来。
她不敢倒。
靳宴辞要是出来看见她又倒一回,八成能气得边手抖边骂人。
想到那张冷脸,黎初念鼻尖更酸。
她忽然想起好多碎片。
想起她第一次在半夏痛经到蜷成虾,他端着那碗当归生姜羊肉汤站在床边,穿着黑色家居服,肩宽腿长,眉眼冷淡,嘴里说着“别死在我这儿影响风水”,手却稳稳扶着她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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