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盛星三十八层的大会议室比平时还冷。
冷气压着咖啡味,长桌两侧摆满了电脑、平板和打印出来的需求页。落地窗外天色清透,楼群被晨光削得锋利,像一排排站着看热闹的旁观者。
黎初念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原本还压着的交谈声,齐齐顿了一下。
她今天没穿昨天那条衬衫裙,换了件雾蓝色真丝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口挽上去一截,露出细白手腕。下身是高腰黑色长裤,裤线利落,把她病后那点清瘦拉得更直。长发低低束在脑后,耳边碎发落下来,衬得脸更小,唇色却比昨天深了些,像是专门给自己提了口气。
她手里抱着电脑和文件夹,踩着高跟鞋走到主位,先把药盒和保温杯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动作熟练得像在告诉所有人——别看,我没死,我只是带病加班,属于盛星正常工种范围。
长桌右侧坐着策略、内容、法务接口和媒介协同的人,男男女女都收拾得体面。有人穿浅灰西装,有人穿米色针织裙,有人衬衫扣得严严实实,眼底却挂着昨晚熬出来的淡青。几台电脑屏幕上都开着同一个项目文件夹,封面只有一个临时命名。
H0001。
没人敢先说话。
黎初念把电脑打开,接上投屏线,屏幕亮起的那瞬间,她抬眼扫过一圈。
“都到了?”
左侧一个穿黑框眼镜的策略男生赶紧点头:“到了,项目骨干都在,医疗线那边的协同窗口稍后远程连进来。”
“好。”
黎初念坐下,指尖点了点桌面,“那开始。”
会议室安静得只剩键盘轻响。
投影第一页,是昨天夜里临时汇总出来的项目目标和外部顾虑。字不少,话也圆,乍一看挑不出毛病,细看就像一锅兑了八遍水的鸡汤。
黎初念看了三页,没评价,只抬了抬下巴:“谁先说。”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坐她斜对面的内容负责人先开了口。对方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长卷发挽在脑后,穿米白衬衫和烟灰半裙,妆画得干净,眼神却透着点谨慎。
“黎总,我先说个直观判断。”她把笔帽扣上,“这个议题有价值,毋庸置疑。问题在于,公众现在对‘女性支持计划’这类项目耐心不高。稍微重一点,容易被骂消费苦难。稍微轻一点,又像品牌拍公益短片给自己洗脸。”
另一位媒介同事接了句:“而且你这次个人关联太强。外头只要扒出来,就会有人直接说,这项目是你拿自己的事做文章。”
“对。”法务接口的人也点头,“如果涉及真实案例,授权、匿名、后续传播边界都难控。任何一个环节出差错,都可能被反咬。”
黎初念听着,没打断,手里转着支马克笔。
坐在靠门那边的一个男同事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开口:“我有个建议,可能偏保守。”
“说。”
“我们要不要……先绕开最敏感的部分。”他翻着手里的草稿,语气放得很轻,“像‘老赖家庭’、‘暴力催收’、‘高利贷羞辱’这种词,先别碰。可以从普通的女性成长切入,讲自我修复、情绪疗愈、重建生活秩序。这样安全,品牌也好接受。”
这话一出来,桌上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像终于有人把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其实我也偏这个方向。”另一个穿浅驼色西装的女同事接上,“做得温和点,别把矛盾推得太前。大家现在对情绪类内容买账,只要画面干净,文案漂亮,找几个有代表性的故事做成短片,先把第一波口碑做起来——”
“做成什么?”黎初念突然开口。
那女同事一顿:“就是……先做预热样片。”
“我问的是内容。”黎初念抬眼看她,“你说的代表性故事,代表谁?谁授权?谁承担后续被围观的风险?谁来定义她已经‘走出来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下。
那女同事脸上有点发热,还是硬着头皮说完:“我的意思是,避开最刺激的部分,先让大众接受这个议题。”
“避开最刺激的部分。”黎初念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听着挺像成年人的体面说法,翻译一下,就是把伤口修图,把施害逻辑打柔光,再给受害者配段励志BGM,对吧?”
那人张了张嘴,没接上。
空气开始发紧。
坐在旁边的策略男生赶紧打圆场:“其实大家不是想回避问题,就是担心议题一上来太重,舆论承接不住。”
“承接不住什么?”黎初念看向他,“承接不住真相,还是承接不住看见真相后的不舒服?”
没人说话了。
她靠回椅背,喉咙还有点昨晚熬夜留下来的干,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温水。杯里是靳宴辞早上塞给她的陈皮水,入口微苦,落下去却稳稳压住了胃里的空。
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温暖陪伴女性成长”,突然觉得这句话假得能飘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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