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又替我付钱?”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大堂里最后一点嘈杂也像被按了静音。
警车还停在楼下,红蓝灯隔着玻璃一下一下闪,映在地砖上,晃得人眼睛发涩。几个同事站得不远不近,西装裙摆一丝不乱,目光却乱得像开了几十个八卦弹幕窗口,明明都装作在看警察办事,耳朵却恨不得长到他们俩这边来。
黎初念站得直,背挺着,像还想把自己撑成平时那个盛星公关最能打的黎总。她穿着皱得发狠的白衬衫,领口被刚才推扯得歪了些,黑色包臀半裙勾出纤细腰线,小腿细白,脚下高跟鞋踩在地上却没什么力。她眼尾红得厉害,唇角破了皮,发丝贴在脸侧,整个人像一只被暴雨拍打过还死不肯低头的猫。
靳宴辞看着她,没立刻答。
他黑衬衫还一丝不乱,肩背冷硬,眉骨压着,鼻梁挺直,整个人像刚从手术灯底下走出来,白得发冷。只有那只落在她腕上的手,温度烫得惊人。
“先出去。”他说。
又是这句。
黎初念胸口蓦地一堵。
先出去。
先回去。
先别闹。
像所有人都默认,残局收完,麻烦本人该乖乖被打包带走。
她突然觉得这大厅比刚才还闷,空气里全是冰美式、高级香水、消毒水和人情味彻底阵亡后的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锅馊掉的职场大乱炖。
“你先回答我。”她盯着他,嗓音发哑,“地下室那次,是不是也是你替我平的?”
靳宴辞眸色微顿。
就这一瞬,答案已经写在他脸上了。
黎初念心口猛地一缩,像有人隔着肋骨狠狠干了一拳。
原来不是她幻听。
原来那句“靳医生替你平过一次”,不是讨债的人乱放烟雾弹,不是吓她,不是套话。
是真的。
她忽然想笑,唇角刚扯起来,胃先狠狠痉挛了一下。那笑卡在脸上,讽得她自己都难受。
“行。”她点了点头,“真行。”
靳宴辞皱眉:“黎初念——”
“别叫我。”她往后退了半步,“你先别叫我。”
何闻南已经带着人去和警方做后续交接,盛星那群围观群众也被法务和行政半劝半挡地清开了些。大堂空下来后,安静就更像放大器,把她每一寸狼狈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今天值多少钱?
三百万。
盛星门口挂横幅的人知道。
围观偷拍视频的人知道。
现在连她自己都知道了。
黎初念喉咙发紧,忽然觉得耳边全是回声。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反复报数。
三百万。
一次。
又一次。
还有地下室那句轻飘飘的“靳医生替你平过一次”。
她一直以为自己再烂,也只是工作上的烂摊子,方案救得回来,客户哄得回来,局面翻得回来。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在别人眼里根本不是一个人,是一笔可以结算的旧账,是谁都能拿来要价、要脸、要体面的麻烦。
靳宴辞伸手来拉她:“先跟我走。”
黎初念下意识甩开。
“别碰我。”
她力气不大,手却抖得厉害。无名指上的戒指被灯光一晃,细细闪了一下,那点光扎得她眼睛更酸。像刚刚才答应了什么,又像下一秒就想把自己从那句承诺里硬生生拔出去。
靳宴辞的手停在半空,指骨绷了一下,低声问:“你在气什么?”
“你还问我气什么?”黎初念看着他,眼圈一点点泛红,“我气什么你真不知道吗?”
“你现在情绪不稳。”
“对,我不稳,我快炸了,你满意了吗?”她笑了下,声音却发颤,“是不是在你眼里,我这种人就该情绪不稳?就该被护送、被安排、被善后、被拎回家按时喝药睡觉,顺便把债也一起还了,省得我出去丢人现眼。”
靳宴辞眉头压得更紧:“我没这么说。”
“你是没说。”黎初念抬手指着他,指尖都在颤,“你做了。你每次都这样。”
她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急,白衬衫贴着纤薄的身线,整个人像强撑在一根紧绷的弦上。
“你替我拦事,替我兜底,替我处理我那个烂到该被回收站永久删除的爸,替我付账,替我想后路,替我决定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回家。靳宴辞,你们都喜欢替我收拾烂摊子,可谁问过我想不想当这摊烂泥?”
最后那句砸出来时,她眼尾彻底红透了。
大堂门口有人经过,又急忙绕开,生怕被卷进这场修罗场。可谁都看得出,这已经不是普通吵架了。不是情侣拌嘴,也不是英雄救美后的甜宠收尾。
是刀终于捅到了最软的地方。
靳宴辞站在那里,黑衬衫衬得身形更挺,脸上没什么表情,眸底却沉得发黑。
他没反驳。
这份沉默反而让黎初念更难受。
“说话啊。”她嗓音发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地下室那次,澳门那次,今天这次,你到底瞒了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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