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的餐厅灯开得暖,桌上那锅汤还冒着热气。
黎初念洗完澡出来,换了件米白色的薄针织上衣,领口松松垂着,衬得锁骨越发清。下面是一条墨色家居短裤,露出两条雪白笔直的腿。她刚吹过头发,发尾还带着点潮,踩着软底拖鞋走过来时,整个人像刚从热气里捞出来,脸色比白天好了不少,眼底那层熬出来的青却没散干净。
靳宴辞已经坐在餐桌边。
他换下了医院那身白大褂,穿着黑色家居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肩背仍旧挺直,冷白的手指搭在汤碗边,腕骨那道旧疤被灯光照得有些淡。他人坐在那儿,眉眼还是冷的,偏偏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连她那份米饭都压得整整齐齐。
黎初念刚坐下,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还是那条定位。
城北药材集散夜市。
没有第二句话,像有人把门缝掀开一道,等她自己钻进去。
靳宴辞抬眼,扫见她停住的动作:“谁发的?”
黎初念没遮,直接把手机推过去:“陌生号。刚才在公司收到的。”
靳宴辞垂眸看了几秒,脸色没变,指腹在桌面轻点了下:“删掉。”
“删不删不影响这地方存在。”黎初念端起碗,先喝了口汤,喉咙被热意一压,才继续说,“我查了一晚上,长青的问题大概率不在外头那些宣传词,在药材链。”
“所以呢。”
“所以这个定位,不像恶作剧。”她把碗放下,盯着他,“像入口。”
靳宴辞也看着她,没接话。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砂锅咕嘟的轻响。
黎初念被他看得头皮有点麻,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我准备去一趟。”
靳宴辞的手停在筷子上。
“去哪儿。”
“城北药材集散夜市。”
“黎初念。”他声音不高,压得却平,“你今晚是喝汤喝上头了,还是发烧没退干净?”
“我脑子清醒得很。”
“清醒的人不会拿一个陌生定位当请柬。”
黎初念咬了下唇,扯出个笑:“也不一定,万一是命运给我投的简历呢。”
靳宴辞冷冷看她:“命运要是真看得起你,不会大半夜把你往灰市里送。”
这句一落,气氛忽然绷住了。
她跟他认识这么久,互怼是常态,真到这种说一句顶一句的时候,反倒不多。汤是热的,灯是暖的,桌子两头的人却像忽然各自站到了一条线外。
黎初念先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没咽出什么味。
“你先别把它说得跟龙潭虎穴似的。”她抬起头,“我不是冲进去直播打假,我是去摸口风。长青这种盘子,公开资料已经翻到头了,再往下不去流通端,根本拿不到能落地的东西。”
靳宴辞眼尾压了压:“你以为那是什么地方,菜市场?”
“难道不是夜市?”
“卖药材的夜市,不等于你下班买草莓的夜市。”他把筷子放下,手背绷出清晰的骨线,“那种场子里混的不只是药商。还有掮客、代采、拼货的,短账中转的,掺假的,洗批次的。你露个外行相,别人都懒得理你。你露出调查味,下一秒就能被清出去。”
黎初念心口一紧,嘴上还撑着:“我又没打算顶着‘盛星公关项目负责人’的牌子进去。”
“你顶什么都不行。”
“怎么就不行了?”
“你脚上这双拖鞋都比你会装行内人。”
“……”
黎初念瞪着他,差点被噎出一口老血。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毛茸茸的拖鞋,险些气笑:“靳宴辞,你攻击计划就攻击计划,人身攻击是什么意思?”
“这是事实陈述。”
“那我谢谢你,精准打击,刀刀见骨。”
靳宴辞没让,语气反倒更直:“你查长青是工作,不是玩命。那个地方,不在白天开门,就是因为见不得光。”
黎初念握着勺子的手慢慢收紧。
她这几天本就绷着,白天跟秦鹤年对赌,晚上在资料堆里翻病灶,整个人像被一根弦吊起来。靳宴辞一句句拦,她听得出里头那份担心,可听着听着,另一股火也窜了上来。
“我当然知道见不得光。”她放下勺子,声音也低了,“可我现在手里只有十五天。长青不给我时间,盛星不给我时间,那些等着看我倒的人更不会给我时间。我不往下挖,难道真拿几套传播方案去糊墙?”
靳宴辞看着她,神色沉着,没开口。
黎初念胸口起伏两下,索性把话挑明。
“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拿能救我工作的证据。”
这句话落下,餐厅彻底静了。
她的嗓子因为刚喝过热汤,尾音有点哑,偏偏每个字都落得很硬。像不是在跟他吵,是把自己这几天硬吞下去的焦躁、疲惫、火气,全压进了这句话里。
靳宴辞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她眼睛本就生得亮,这会儿被灯一照,像有火在里面烧。病后的脸还白,肩背却绷得直,瘦薄的身形坐在椅子里,像一根细骨头撑着一口气,不肯往下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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