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集团董事会议室在四十层。
整面落地窗把深城早晨切成一块冷白的玻璃,长桌乌沉发亮,桌上摆着一排黑色名牌、矿泉水和纸质议程,连空气里那点咖啡味都透着股“今天谁都别想轻松下班”的意思。
靳宴辞走进去时,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成的人。
他一身黑衬衫配深灰西裤,肩背笔直,身量高,冷白的侧脸在窗光下显得更薄。昨夜没睡,眼下压着浅浅倦色,倒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推得更重。他拉开椅子落座,左手翻开面前资料,右手始终压在桌下,袖口扣得严实,像把什么情绪和疼痛一并锁了进去。
对面,靳禹州已经坐定。
男人穿着藏蓝西装,领带打得妥帖,金属细框眼镜一架,斯文得像财经杂志封面人物。可那双眼睛弯起来时,总让人想起裹着糖衣的药片,吞下去才知道苦得反胃。
他指尖轻点桌面,笑了笑:“人齐了,那就开始吧。今天临时加会,议题不多,核心就一个——乾宁的边界,还在不在。”
这话一落,几位保守派董事已经交换了个眼神。
左手边一位五十来岁的董事,灰西装包着微发福的身材,抬手扶了扶眼镜,先开口:“宴辞,大家先把话说在前头,集团不是不许年轻人有动作,怕的是动作太大,方向太私人。”
“私人”两个字,被他说得像已经有了结论。
靳宴辞抬眼,目光平平扫过去:“您继续。”
靳禹州顺势接话,语气拿捏得像在做季度汇报:“那我就不绕了。近阶段,外部持股方完成了星耀传媒三成散股收购。与此同时,安居清算后链路、乾宁府房产招租执行线、专项核查权限,都出现了与你有关的交叉痕迹。”
他抬手,示意秘书切屏。
大屏亮起,一页简化后的关系图铺开。
星耀传媒、安居清算、乾宁府三十六楼、外部持股核查,几条线被故意摆在同一张图里,红线交错,看着就像一盘盘得发紧的蛇。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翻页声。
靳禹州看向靳宴辞,唇角仍带笑:“单独看,每一件都能解释。放在一起,就不太像巧合了。尤其,外界已经在传,你这次下场收购星耀,不是为集团止损,是为替黎初念铺路。”
“铺路”两个字一出来,长桌尽头有人轻轻啧了一声。
像是听见八卦,又努力维持董事体面。
靳宴辞靠在椅背上,没接情绪,只看了一眼大屏:“说完了?”
靳禹州笑意不减:“还没。更有意思的是,收购星耀和安居清算线,恰好都落在同一个叙事里——你长期调动乾宁系资源,做一个私人局。住处、渠道、资金、核查路径,一环扣一环。目的是什么,大家心里也有数。”
一位头发花白的元老级董事皱起眉:“宴辞,这事如果涉及情感干预,性质就变了。乾宁不是谁的家务场。”
“家务场”三个字砸下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靳宴辞掀起眼皮,嗓音冷淡:“说得对。乾宁不是家务场,所以今天别拿八卦当财务。”
一句话,把几位董事想装得含蓄的探究心思掀了个正着。
有人脸色不太好看。
靳禹州却像早等着他开口,顺手把手边资料往前一推:“宴辞,没人想听八卦。大家想听解释。你如果坚持说这是纯粹的集团止损,那麻烦讲清楚,为什么偏偏是星耀,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间点,为什么安居清算和乾宁府招租执行,也都和你的人有重合?”
他说到“你的人”时,目光扫了扫何闻南。
何闻南坐在靠后列席位,一身黑西装,金丝眼镜下神色平静,像会议室里一块没有温度的系统硬盘,任谁看都看不出情绪。
靳宴辞没去看他,只伸出左手,翻过面前资料第一页。
纸页划过桌面的声音清脆,压住了会议室里那股越来越浓的试探味。
“你把集团资产和私人投机混着说,说明你连表都没看懂。”
他开口时,语调不高,甚至没什么火气,却让桌边几个人同时抬了头。
靳禹州笑意微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靳宴辞抬眸,看向秘书,“大屏切到第三份,现金流摘要。”
秘书一愣,下意识看了眼靳禹州。
靳宴辞眼神没动,声音也没抬:“怎么,董事会的大屏,现在改姓靳禹州了?”
会议室里有位老董事咳了一声:“切吧。”
画面一跳,关系图消失,换成一页更干净的表格。时间、金额、流向、停留账户,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没有花哨的包装,反倒更扎眼。
靳宴辞左手拿起激光笔,红点落在屏幕第一行。
“星耀这三成散股收购,是外部持股介入,不走乾宁集团账面,不占乾宁经营资金,不调用院内采购池。目的只有一个,止损。”
他点到第二行:“止的是哪一块损?不是股价,不是面子,是后续合作暴雷后的连带风险。星耀的旧窗口已经烂透,外部合作方还在拿它当中转壳子。谁先拿住股权,谁先拿到核查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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