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得过分。
晨光从百叶窗缝里斜切进来,落在白色床单上,落在输液架上,也落在靳宴辞压得发紧的下颌线上。
他站在床边,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肤色冷白,线条利落,眼下压着一夜没睡留下的倦色。那张脸还是冷的,连呼吸都像带着火星。黎初念靠在床头,病号服宽大,衬得她更瘦,锁骨明显,脸也白,只有眼尾一圈红,像被人拿指腹揉过。
两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刚才那句“你真狠”还悬在空气里,像没落地的针。
黎初念攥着被角,手背上的留置针贴得紧,胶布边缘被她刚才一折腾,掀起了一点毛边。她盯着床单上那道浅浅的褶子,胸口起伏还没平下去。
“行。”她先出了声,嗓子发哑,“你赢了,我现在不拔针。”
靳宴辞没动,只看着她。
黎初念抬起眼,眼神还有火,更多的却是疲惫。
“但你别摆出一副‘我不听话你就准备把我打包送去人道毁灭’的脸。”她吸了口气,嘴硬还在工作,“我现在胃疼,承受不了二次精神工伤。”
靳宴辞眉骨轻轻跳了一下。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我还能怎么办。”黎初念扯了扯嘴角,笑意干得发苦,“哭给你看?我业务范围没扩到这块。”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句本来是拿来挡刀的,偏偏说出口时,胸口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反倒又被扯了一把。
病房外隐约传来手机震动和护士站压低的说话声。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消息提示像催命符一样一条一条往上蹦。她不用看都知道,无非就是项目组、公司群、部门群、鼎盛那边的联络人,还有一堆“念姐你醒了吗”“这个页怎么改”“执行版要不要重排”的求生欲弹幕。
她以前最怕手机安静。
现在却恨不得它原地报废。
靳宴辞顺着她的视线扫了一眼那部亮个不停的手机,脸色更沉,伸手就要去拿。
“别关。”黎初念下意识出声。
靳宴辞手停在半空,偏头看她。
“你现在看了能做什么?”
“起码我得知道外面死成什么样。”她轻声说,“总不能我躺在这儿,连自己项目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靳宴辞把手机拿起来,没递给她,也没按掉,只是捏在手里,垂眼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消息。
他越看,脸越冷。
黎初念看着他那张“下一秒就要去盛星抄家”的脸,喉咙发紧,莫名其妙又想笑。
“你别这个表情。”她说,“看着像我不是胃痉挛,是盛星把我分尸了八块。”
靳宴辞抬眸,语气平得吓人:“差别不大。”
黎初念本来该顺手怼回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差别不大。
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有点准。
昨晚从资料目录被清空,到共享盘同步报错,到她在会议室里站都站不稳,整个过程快得像有人冲她脑门连开三枪,偏偏一枪都不让她当场死透,非要看着她清醒地听见自己盘子碎一地。
她不怕熬夜,不怕重做,不怕通宵带团队捞方案。
她怕的是,努力一整年,最后被人伸手一抹,像从来没存在过。
靳宴辞看她不说话,眼神在她发白的脸上停了几秒,喉结滚了滚,终究把手机放回了床头柜。
“今天上午,谁的电话都不接。”他说。
黎初念像被踩了尾巴:“不可能。”
靳宴辞冷眼看她:“你现在说话都喘,接了能怎样,隔着电话教他们把一条命拆成二十页PPT?”
“……”
这句太毒,毒得黎初念都噎住了。
她瞪了他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当代老板味越来越重了。”
靳宴辞淡声:“你当代工伤样也没少。”
病房里静了两秒。
黎初念抿了抿唇,视线再次落到那部手机上。屏幕又亮了,这回是项目群,未读消息一路刷到九十九加。她没看内容,光看那个红点,胃里就又跟着抽了一下。
“方案没了。”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轻得像漏出来的一口气。
靳宴辞看着她,没接话。
黎初念垂着眼,手指一点点绞紧被角。
“终版没了,核心版也被清了。”她像在对他说,又像在对自己确认,“临时权限窗口只有那一小时,偏偏就卡在那一小时里出事。小林那边有问题,林知夏那边也脱不了关系。可提案在今天,查清楚之前,我都得先把盘子搭回去。”
她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压得沉。
“我昨晚在急诊路上还在想,公开版还能临时救一救,执行版靠旧留痕也许能拼出来,核心逻辑我脑子里还有……可脑子里有不等于能立刻写出来。”她喉咙有点发哑,“团队本来就被盯着,现在我躺在这儿,外面人心一散,案子就真完了。”
靳宴辞坐回椅子上,长腿微屈,手肘抵着膝,盯着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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