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热气还没散。
陈皮排骨的酸甜味混着米饭的温香,在暖黄灯下慢慢铺开。黎初念坐在桌边,奶白衬衫裙被她穿了一整天,腰线依旧收得利落,裙摆却压出了褶,长发松松垂在肩头,眼下那点倦色压都压不住。她手里还捏着那枚掉色校徽,指腹蹭着粗糙的边角,听见靳宴辞那句问话,心口猛地一缩。
“你今天,去了南城一中?”
靳宴辞坐在她对面,灰色棉T恤贴着肩背,黑色家居长裤衬得他双腿愈发修长,整个人看着松弛,眼神却一点都不松。
黎初念下意识把校徽扣进掌心,抬眼看他:“你这问题问得好像班主任查逃课。”
“那你先回答。”靳宴辞看着她,“逃没逃。”
她扯了扯嘴角,想糊弄过去:“我今天行程很满,先在盛星打工卖命,再去甲方需求里捞尸,哪有空逃课。”
靳宴辞没接她这句插科打诨,只抬手,慢条斯理地把她面前那碗汤往前推了推。
“喝一口。”
“你这是审讯前喂最后一顿?”
“怕你等会儿嘴硬太久,低血糖晕过去。”他语气平平,“影响沟通效率。”
黎初念:“……”
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却没暖多少。
“要不要说?”
靳宴辞这回没催,只看着她。
那种目光太安静,安静到让人装傻都显得拙劣。
黎初念把碗放下,眼神飘开:“就……路过。”
“南城一中跟盛星一东一西,你路过得挺有创造力。”
“深城这么大,迷路也很合理。”
“你连去客户公司都能闭着眼走消防通道,今天偏偏迷到旧校区?”
黎初念被堵了一下,忍不住抬头瞪他:“靳宴辞,你适合去当交警,问话特别有路障感。”
“我对你的耐心已经比对大部分病人都多。”他垂眸看了眼她脚边的包,声音淡淡的,“你想糊弄也行,至少把证据处理干净。”
黎初念一愣:“什么证据?”
靳宴辞抬眼,视线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裙摆,再落到她的包。
“你鞋底沾着红砖灰,进门换鞋时掉在玄关了。南城一中旧校区那栋废器材楼外墙就是那种老砖,粉末细,颜色发暗,不像盛星地库的水泥灰。”
他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像轻轻落在桌面上。
黎初念脊背慢慢绷紧。
靳宴辞又看了她一眼,继续道:“你衣角有铁锈味,不重,混着点旧木头受潮后的霉味,像碰过生锈的门锁或者铁柜。”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那个快被她塞成流浪包的通勤包上。
“还有你包里。”他抬手,食指在桌面轻点一下,“旧纸张返潮后的味道。不是公司资料那种新纸,也不是客户样册的油墨味,是放了很多年的旧纸,压在铁盒里才会有的味。”
黎初念握着筷子的手一下收紧。
安静了几秒,她终于憋出一句:“你鼻子是医院公用CT吧,照得这么全。”
“不是鼻子。”靳宴辞看着她,眼尾轻压,像笑了,又像没笑,“是你撒谎技术退步了。”
黎初念被他说哑了。
她原本还想装得自然点,结果这人根本没翻她手机,也没查她定位,就靠她身上这点灰和味道,把她白天那条路线掐得七七八八。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有点发毛。
可奇怪的是,发毛之外,又有点说不出的踏实。
像她在外头被风吹了一整天,终于有人拿着一张地图告诉她:“行了,别乱兜圈子了,你刚从哪儿回来,我都看见了。”
黎初念低头扒了口饭,含糊道:“行吧,认了。我是回了趟学校。”
“回学校做什么?”
她筷子顿了顿,眼神落在那枚校徽上,声音轻了些:“拿点旧东西。”
“只是拿旧东西?”
“那不然呢,去旧址重温青春疼痛文学?”
靳宴辞没出声。
他不接话的时候,压迫感比接话还重。
黎初念心里发虚,面上还在硬撑:“你别这么看我,我现在一身班味,承受不了高强度目光会诊。”
靳宴辞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忽然开口:“谁让你去的?”
她心口一跳。
匿名短信那一行字几乎立刻从脑海里翻出来,冷不丁扎了她一下。
她垂下眼,夹起一块排骨,故作镇定:“我自己想去。”
“黎初念。”
他只叫了她名字。
她后背就僵了。
这人平时怼起人来话多得像机关枪,真压着嗓子叫她名字的时候,反倒最要命。
她没抬头,低声说:“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靳宴辞盯着她,没再追问那句“谁让你去的”。
他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把她面前那盘排骨又往前推了一点。
“吃。”
黎初念怔了下:“你不问了?”
“你现在肯说的,只有这些。”他声音低,没什么起伏,“再往下问,你要么继续编,要么跟我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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