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就趁他北上的时候,把残部整好。他说。
他的语气平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实。但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很大——趁他北上的时候是时间窗口,把残部整好是目标。没有,没有,没有。只是。先把残部收拢起来,先让散落的人重新聚在一起,先让一支队伍重新存在。存在是第一步。有了存在,才有下一步。
朱棣转过头来看向唐不破和岳飞。
他的目光先落在唐不破脸上——落在那双眼睛里。唐不破的眼睛是深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显得比平时更大一些。目光不躲不闪,平视着朱棣。然后朱棣的目光移到岳飞脸上——岳飞的目光已经从烟尘带上移开了,正看着他。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试探,只是碰了一下。
需要多久?朱棣问。
这个问题很具体。不是能不能做到,不是有没有把握,而是需要多久。朱棣的风格就是这样——他问问题的方式总是从结果倒推。先确定目标,再确定时间,再确定步骤。他不喜欢模糊的回答,但此刻他也没有要求一个精确的数字。他在等一个估算。
岳飞开口了。
他的目光从朱棣脸上移开,重新落在远处的烟尘带上。烟尘带比刚才又移动了一些——不是肉眼能看出来的移动,而是他凭感觉知道的。队伍在走,烟尘在跟。时间在走。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唐军残部——潼关战后散落在中原各处,有的在山中,有的在城外,有的可能已经被秦军收编了。收拢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派人去联络,需要确认哪些人还活着,需要把活着的人带到约定的地点。这个过程不能急——急了会暴露,会被秦军的巡逻队发现。
宋军残部——他自己已经在组织了。汴梁城外的溃兵正在被收拢,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老兵。老兵的好处是不需要重新训练,拿来就能用。但老兵的坏处是伤多、病多、心里的伤更多。需要时间让他们恢复——不只是身体上的恢复,还有信心上的恢复。
明军残部——朱棣自己的部队。神机营的火器还在,但火器需要弹药,弹药需要制造。草原上打不了持久战,火器的每一次发射都需要精确计算。需要时间检查装备、补充弹药、重新编组。
他在心里加了一下。
秦军主力全部北移需要大约半个月。他说。声音平稳,像在汇报军情,半个月内,我们可以把唐、宋残部整合起来。
唐不破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破阵剑。
剑身的二十四星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反射——是阳光正好照在剑格上。二十四颗石英石同时接住了那一束光,像二十四面小镜子同时亮了一下。光芒不刺眼,但很清晰。在旷野的灰黄色背景中,那二十四颗星的光像二十四颗钉子,钉在晨光中。
唐不破的目光在二十四星上停留了一瞬。
每一颗星代表一个人。一个人代表一段历史。一段历史代表一种可能性。可能性没有断——只要人还在,可能性就在。残部就是可能性。散落的人是种子,整合起来就是一片林。
那就半个月。他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不是加重,而是。像一块石头被放进了水里,水面上的涟漪扩散开来,让整个声音都变得更深了。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旷野上的风刚好停了一瞬。不是完全停——是那一瞬间风小到了几乎感觉不到。然后风又起来了,草叶重新倒伏,尘土重新飘起。
半个月后,我们再确认下一步。
这句话不是结束。是。半个月后,残部整合完毕,那时候再看情况。看秦军在北方打到了什么程度,看元朝的骑兵集结到了什么规模,看中原的留守部队有多少,看联军的战斗力恢复到了什么水平。到那时候再决定下一步。
朱棣点了点头。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在空中做了一个动作——不是手势,而是习惯性的动作。他的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摸到地图口袋的位置。地图还在里面,折好的牛皮纸方块。他没有把地图拿出来——不需要。他已经把地图记在脑子里了。北方区域的红点、行军路线、地形标记,全都在脑子里。
半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这个词从他口中念出来时,比岳飞念它时多了一层东西。岳飞说半个月是在估算时间;朱棣说半个月是在确认一个期限。期限意味着压力——半个月之内必须把事情做完。做不完,窗口就关了。窗口关了,再开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三人的目光重新落在远处的烟尘带上。
烟尘带比刚才更淡了一些。不是因为队伍变小了——而是因为距离。秦军的队伍在向北走,走得越远,扬起的尘土在视野中就显得越淡。像一支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越画越细,越画越淡,最后消失在纸的边缘。
岳飞的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
不是握武器——他手里没有武器。他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然后又松开。这个动作很快,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你盯着他的手看,能看见指节处微微发白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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