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处把韩主任的卷宗推到林锐面前。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这些天总是带着一层倦。
卷宗室里只有他们两个。窗外是深夜的楼,远处有江轮拉了一声笛,闷闷的,像叹气。肖处揉了揉眼,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
韩主任挡的那道门,你当时说后面站着比犁深的人,肖处说。我复盘了韩的口供。他咬死自己只听犁的,可他挡门的时间点太巧。你在Ch218拔周承业那天,他偏偏卡在移交口。不是犁让他卡的,犁那会儿已经落网了。
林锐把卷宗翻回韩主任的那页。韩是犁的苗,这点韩自己认了。可韩挡门,挡的是林锐向肖处移交母本和犁记的那道口。那道口,连着周承业,连着师册。韩若只听犁,犁落网后他该慌,该毁证,不该挡门。他挡门,是在等一个人给他指令。那个人,不是犁。
林锐点头。所以卡他的人,是师之线。韩是犁的苗,可犁也是师的苗。韩听命的,从来不是犁一个人。
肖处沉默。意思是,本队里,有人替师之线看着移交的进度。
对。林锐说。韩主任那道门,是师之线设的最后一道理。门后不是犁,是师。而能在本队里把门指给韩主任的,必然是师之线埋进来的人。
肖处问,查谁。
林锐说,不查。我放一局。
他没解释为什么。肖处也没追问。两个人共事久了,都懂一个理。本队里埋着师之线的苗,这棵苗若直接拔掉,境外那个老柜立刻就知道网破了,真册会被毁,剩下的苗会散。要收,得连根收。
他回到自己工位,调出本队近三个月的权限日志。这是例行审计,每个月都做,没人会疑。他把日志按关键词筛:母本、师册、第三国、湄公河口、老地方。筛完,屏幕跳出七条异常访问,归属同一个工号。
小何。技术科,负责卷宗电子化,进队四年,资历浅,存在感低。正是师之线最喜欢的那类人。透明,不引人注意,守着档案的入口。
林锐点开小何的访问明细。过去两周,小何三次调取林锐的涉密笔记扫描件,五次检索第三国和湄公河口,最近一次是昨夜,查的是唐振国在第三国保险柜的坐标。而唐振国的事,本队只有林锐和郑工知情。小何能查到,说明有人把坐标透给了他。透的人,就是师之接手人。
林锐把时间轴往前拉。小何的异常访问,最早出现在Ch211之后,也就是林锐刚摸到母本那阵。也就是说,从他翻第一页账起,师之接手人就在看。他这一年翻土,每一步都在对面的视线里。犁叔落网,牧倒台,唐振国被控,师之接手人全看着,不拦,不救,只在最后取走真册,入境收田。这场戏,师之线从头看到尾,像看一棵苗,按自己的节奏长。
林锐想起唐振国说过,师挑人,挑已经在位置上的人,挑上班下班没人注意的人。小何就是这样被种的。他不是被发展进来的间谍,他是被搁在档案入口,长成了田里的一棵,自己都不一定清楚自己是什么。
林锐看着屏幕上的工号,心里有一瞬的滞。小何进队四年,和他当年进国安系统时一样,是个透明的人,做好本分,不争不抢。师之线挑他,和当年挑林锐自己,是同一双手。只不过林锐被观成了猎,小何被种成了苗。一样的土,不一样的命。这让林锐对小何生不出恨,只生出一种冷的怜。田里的人,最大的悲剧不是被种,是不知道自己被种。
林锐把工号记进笔记本,写下一行。内影已现,不可惊。
他合上日志,像什么都没发生。但从这刻起,他手头所有真动作,都不走本队系统。师之线在窝里长了苗,那么窝里的一切明面调度,都是给老柜看的戏。林锐另开了一条只连肖处和郑工的暗线,真正的收网部署,全在那条线上跑。小何能看到的,只有林锐故意留的痕迹。
第二天,他故意在一份内部备忘里留了一句话,说母本与师册的关联性已排除,师之线疑为虚设。这句话他设了可追踪的阅读标记,任何调阅都会留下路径。这是饵。小何若真是师之线的眼,看见这句话,一定会报给老柜。而林锐要的,就是他报的那条线。
第三天,路径亮了。小何点开了那份备忘。
林锐看着监控屏上小何的访问记录,眼神很静。他没去抓,他等。师之接手人入境三天了,必然在等本队的消息。小何看到备忘,就会把母本已无价值的假情报,传出去。
那一夜林锐没走。他坐在监控屏前,咖啡凉了又倒,倒了又凉。楼里的人换了几班,只有他还盯着那条没亮的线。他知道自己等的不是小何,是老柜。老柜若信了假情报,今夜必联络小何,确认本队网破。那是他摸到真人的唯一机会。
凌晨两点,技术科的值班屏上,一条加密信道悄悄连了出去。收件方是一个第三国的号码,登记名模糊,备注栏只有两个字。老柜。
林锐盯着那两个字,想起唐振国说的暗语。土不灭,田不绝。老柜,就是师之接手人。他藏在第三国多年,取走真册,入境收田,一边收,一边还通过小何,盯着本队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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