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东京汇报
2011年10月。
一
石川正男每年去东京两次，一次在四月，一次在十月。十月的这次叫秋期汇报，主要内容是年度总结和下一年的任务规划。
他从广州飞东京，坐的是中国南方航空——不是因为喜欢南航，是因为南航的广州—东京航线每天都有班，座位好买，而且中国乘客多，他混在中间不显眼。
护照上他是李文松，中国护照，广东出入境管理局签发。签证页上有一个日本商务签证，三年多次往返，签发地是日本驻广州总领事馆。
这个签证是真实的。他在暨南大学读研的时候，以日企实习生的身份申请过一次，后来续签了。所有的材料都是真实的——实习证明、在读证明、企业接收函——只有一点是假的：他其实不在那家日企实习，那家日企的接收函是他自己找人做的。
但日本领事馆没有查出来。
石川坐在靠窗的位置，飞机在爬升。他旁边是一个广州的老人，去东京看儿子。老人不会日语，有点紧张，石川用中文跟他说了几句话，安抚了一下。
老人问：小伙子也是去日本？
嗯，出差。石川说，笑了笑。
他的中文现在说得非常好，不是的问题，是——口音、用词、语气都对。在广州待了十年，他说话的时候，广州人不会觉得他是外地人，外地人不会觉得他是外国人。
飞机飞过东海的时候，石川把座椅靠背调了一下，闭上眼睛。
他在想的事情。
二
东京的报告地点在港区，一栋普通的办公楼的七楼。楼下面有一个便利店，楼里有一部货梯，货梯直接到七楼，不需要经过大堂的安检。
石川从货梯上去。
七楼是一间普通的会议室，窗户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有一家做便当的小店，中午的时候排队。
石川推门进去。
会议室里已经有三个人。一个是他的上线，叫——真名石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另外两个是分析师，负责整理他带回来的情报。
辛苦了。田中说。
田中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像怕被墙壁听去一样。他不是情报官出身，是学经济的，后来被调进来的。他的办公室里有最多的中国水利电力资料——比石川的还多。
请坐。田中说，先说今年的。
石川坐下来，打开电脑，调出了一份PPT。
这是他的汇报材料，用日语写的，每一页都很简洁。他没有用传回来的原始文件——那些文件已经通过其他渠道传回去了，他这里只有他自己整理的分析。
今年的主要收获有三个。石川说。
第一，通过获取的水利系统内部资料，一共四十七份，其中A级十二份，B级三十五份。内容包括珠江流域的水文数据、在建水电站的设计参数、以及一份尚未公开的水利规划草案。
这份规划草案——石川停了一下，中国发改委内部还在讨论，没有上报国务院。弄到的版本是处室讨论稿，和最终版会有差异，但方向是对的。
田中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记录的手势。
第二，的个人状况。安全。没有被注意的迹象。他的掩护身份在发改委内部评价很好，今年还被推荐了省优秀公务员。
田中抬头看了他一眼。
省优秀公务员？
对。这对掩护身份是加分项——但如果这个荣誉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也可能是风险。
他怎么处理？
他没有处理。就是正常参评，正常拿。他的逻辑是：如果主动推掉，反而引人怀疑。我觉得他对。
田中没说话，想了一下。
继续。
第三——石川停了一下。
这一停顿，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第三，替罪羊的效果在显现。
田中抬了一下眉毛。
你说的是——
去年，我安排了一个替罪羊。中国发改委内部有一个人，叫周志远，投资处副科级。我设计了一个路径，让国安的人有可能注意到他——不是直接指向他，是在的周围放一个看起来有点问题的人。
然后呢？
然后国安确实注意到了。但他们没有动周志远——他们动了自己人。
田中看着他。
负责盯的那个人。石川说，去年秋天开始，我让人轮流守在华南水利水电研究所对面。那个人每天上午九点左右到，下午六点左右走。但今年三月开始，他不再出现了。
……你怎么敢派人守在那里？
隔一条马路，咖啡馆二楼，望远镜。不动声色。石川说，那个人消失之后，我让跟了三个月。他没再去过研究所。这说明他被调离了的案子。
田中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
这是好事。他说，但你也知道，替罪羊这个东西——用一次可以，用多了会反噬。
我知道。
如果周志远最后被查出来是清白的，国安的人会回头看的。他们会问：为什么我们当时会觉得有问题？谁让我们觉得有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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