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十四章 联络
2008年11月，广州。
入秋的广州终于有了一点凉意。不像北方凛冽的冷，更像是闷了一整个夏天之后，空气终于肯松开手，让一丝风从珠江面上溜进来，拂过路人的后颈。
林锐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他选的地方是老城区一条巷子里的牛腩煲店，叫肥仔记。门面窄小，油渍糊墙，六张折叠桌摆在半开放的棚子里。这种地方烟火气足，牛腩入味——当然，也确实不会有熟人撞见。
他要了一锅招牌牛腩煲、一份支竹、两瓶珠江纯生。老板娘认识他，喊一声靓仔又来啦，他嬉皮笑脸地应了句来了八年了还不打折。
欠我三次单没结呢！
那不说明我信用好嘛。
他在等江小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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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小北到的时候晚点了十分钟。深灰色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走过来时微微缩着肩膀——广州十一月说冷不冷，但湿气钻骨头，缩一缩也正常。
锐哥。江小北在对面坐下。
哟，发改委的江大处长，还肯赏光来这种地方？林锐夸张地拱手，我以为你至少得选个有包间有地毯的。
什么处长，副处都不是。江小北拿起啤酒瓶对嘴灌了一大口，喝完愣了一下，像是被冰了一下。
怎么了？便秘啊？林锐翻白眼，喝个酒跟喝药似的。
没有。最近没怎么喝，胃有点生。
生？你江小北什么时候胃生过？中学那会儿半斤白酒下去还能背《出师表》。
江小北的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但那个笑很浅，到不了眼底。
林锐看在眼里，嘴上没停：来来来，吃肉——他给江小北夹了一筷子牛腩，动作随意。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底有一层薄薄的青灰色——三十多岁的人，熬成这样，大概是真的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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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腩煲咕嘟冒着热气，两人边吃边聊。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事——中学谁追过隔壁班的女生，陈胖子结了婚又离了，七零八碎的，像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落叶。
林锐吃了一块萝卜，忽然说：你们处最近忙什么啊？忙成这样？
语气很随意，像在问天气。
就那样，写材料。年底了，各种总结报告，头都大了。
发改委嘛，哪有不忙的时候。林锐拧开第二瓶啤酒推过去，少喝点也行，省得你回去又跟苏晴吵架。
没吵架。江小北拿起啤酒慢慢喝了一口，她最近也忙。
忙什么？
学校的事。年底考核，论文评审，乱七八糟的。
林锐点点头，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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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还跑步吗？
跑得少了。
那你可不行，三十出头就不跑了，以后肚子起来我认不出你。
你才肚子。江小北下意识摸了一下腹部——比以前薄了。
我天天跑，五公里风雨无阻。林锐拍了一下肚子，砰的一声，铁板一块。
你那是啤酒肚硬了。
草，你这嘴还是这么损。
两个人都笑了。江小北这次的笑稍微真实了一点，像从旧日频道偶尔接收到信号。但只持续几秒，他又回到那种有点沉闷的状态——手指无意识摩挲啤酒瓶标签，偶尔往棚子外面看一眼。
林锐什么都看在眼里。
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工作压力大、心事重重的老朋友。三十多岁，单位里是科长，上面压着处长，下面带着科员，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女朋友——或者说未婚妻——也在忙，两个人难得见个面大概也是各忙各的。换谁都得憔悴。
他自己不也整天装出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吗？水利所那帮同事以为他是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谁知道他每天脑子里转的都是什么。
谁活着都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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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出头，两人从肥仔记出来。巷子口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林锐哈了一口白气。
送你？
不用，坐地铁。
两个人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头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小北。林锐忽然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说得很轻，像随口一问。不是那种试探的语气，就是一个认识快二十年的朋友在担心另一个朋友。
江小北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没有啊，就是忙。停了一下，忙完就好了。
行了，别硬撑。实在扛不住就请几天假，跑个步散个心，别把自己搞猝死了，我可不想替你付酒钱。
你滚。
走了走了。林锐挥手，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了二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小北还站在原地，没有看手机，没有等车，就那么站着，背对路灯。像是走了一段很长的路，终于停下来歇一歇的样子。
但只是一瞬。他很快动了，朝地铁站方向走去，渐渐消失在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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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锐继续走。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松垮垮的——从背后看，就是一个吃完宵夜散步的中年男人，没有任何特别。
他在想江小北。
瘦了，憔悴了，话少了。但这些都是正常的——三十多岁的人，谁不是这个样子？工作压力、生活压力、感情压力，三座大山压下来，谁都得佝偻一点。
至于今晚那顿饭，没什么特别的。两个老朋友吃了顿牛腩，喝了点啤酒，聊了些有的没的。江小北看起来累了，仅此而已。
珠江的风又吹过来。林锐裹紧外套，加快了脚步。
明天还得上班。处长又交了一堆数据要核对，烦得要命。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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