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六章 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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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
距离给佐藤达也发那条短信，已经快一个月了。
江小北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窗外是初冬的广州，天色暗得早，六点半就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处里的人早就走光了，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沉嗡嗡声。
他一直拖着没行动。
不是不想做，而是那份产业规划初稿的密级比以往任何东西都高。他在脑子里做了一个可怕的算术：以前给的东西，最多算；如果把这份文件给出去，就是。但这两者之间真的有区别吗？他苦笑——没有区别，只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口袋里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佐藤达也的短信：江桑，这周方便见面吗？
小北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身走到窗边。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34岁，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隐约能看见几根白的。这张脸和十年前刚进发改委时的照片相比，憔悴了太多。
他转身，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灰色的铁皮文件柜上。柜子上了锁，钥匙就在他裤兜里。
他没有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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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达也约他在一家日式料理店见面。不是茶楼，是一家开在商业区地下一层的日料店，装修低调，包间私密。小北推开障子门的时候，佐藤已经跪坐在榻榻米前，面前摆着两杯麦茶。
江桑，请坐。佐藤微微欠身。
小北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挂在墙边。两人寒暄了几句，佐藤点了菜，然后直接切入正题。
江桑，你之前承诺的初稿，我们等了很久。佐藤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小北的手指在茶杯上顿了一下。佐藤先生，这份文件的级别……
我知道。佐藤打断他，所以我才亲自来问。
服务员端着刺身拼盘进来，两人暂停对话。小北机械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三文鱼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服务员退出包间，障子门重新合上。佐藤放下筷子，目光直视小北。
江桑，我需要的不是政策分析，不是内部讨论稿，而是具体的产业规划文件。佐藤说，特别是涉及重点培育的新兴产业的部分。
小北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绝望正在胸腔里蔓延。
佐藤先生，这份文件……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佐藤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江桑，你要明白，我们对你的信任一直没有改变。
信任。小北在心里默念这个词。多么讽刺。
我再考虑一下。他说。
佐藤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好。但不要考虑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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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日料店的时候，夜风卷着初冬的寒意扑面而来。小北竖起衣领，沿着商业区的街道慢慢走着。
李文松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小北。李文松的声音温和如常，听说你最近压力很大？
还好，李叔。
工作是做不完的，但有些事情不能拖太久。李文松顿了顿，你知道，我们这边的人……耐心有限。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小北的神经上。不是威胁，只是轻描淡写地提醒他——他不是一个人在干这件事，背后有一整个组织在盯着。
我知道。小北说。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路灯下，抬头看着被夜色模糊的天空。广州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就像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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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11月19日，星期一。
这一天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办公室里的文件堆成小山，电话铃响个不停，处长在走廊里喊着让他去开会。但小北坐在办公桌前，目光落在角落那个灰色的铁皮文件柜上，心里明白一切都不一样了。
柜子上了锁，钥匙就在他裤兜里。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夹就锁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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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底的某个深夜。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是广州寒冷的夜。台灯的光晕落在桌面上，他面前摊着那份蓝色封皮的文件夹。
他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这些政策内容他早就烂熟于心，每一个字都能背出来。但此刻，它们像是一把把小刀，割在他心里某个早已麻木的地方。
新一代信息技术、高端装备制造、新能源、生物医药、节能环保……这些词汇串联起来，构成了一个国家的未来。而他，正把这个未来的一部分交到别人手中。
他拿起手机，打开相机。
翻页、拍照、翻页、拍照。每拍一张，手指就抖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正在胸腔里一点点崩塌。
他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老师教他们唱《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他那时候唱得最响，歌声最亮。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拍完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夹放回原位，锁好柜子。
走出门的时候，走廊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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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他把照片传给佐藤达也。
佐藤的回复很快跳出来：非常感谢，江桑。这份文件的价值超出预期。
小北看着这条消息，没有任何感觉。不是释然，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彻底的空虚。
他发现自己已经连恐惧都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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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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