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坐在书房里,翻着账本,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
他终于明白了那个道理——这府里的水,不是一日浑的。你想把水淘干了捉鱼,鱼没捉着,水先尽了,鱼也死了。
贾政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节流是节不了多少的。
唯一的出路只有开源——可往哪儿开?铺面已经租了出去,庄子上的收成年年就那么多,再榨也榨不出油来。
偏偏这时候,贾璜家的侄子从南疆回来了——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三个债主,都是京城里放印子钱的。
那三个人堵在荣国府的侧门前,不吵不闹,就坐在台阶上,一人一碗茶,慢慢地喝。
来往的行人路过,看一眼,低头走了。可看的那一眼,比骂一顿还让人难受。
贾政听说后,让人从账上支了五十两银子,打发那三个债主走了。
五十两,是公中能拿出来的极限——再多,连下个月的运转就要出问题了。可那五十两,只够还利息。本金还在利滚利。
贾璜家的侄子跪在贾政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青紫,嘴里念叨着族长开恩。
贾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的茶盏抖得茶水都洒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公中的账上,连一百两的活钱都拿不出来了。
族学里的先生,是贾政花了大价钱从外面请来的举人。
往常族中子弟来读书,还能维持个像样的排场——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冬有炭火夏有凉茶。
可这个月,先生来府里领束修,账房只拿得出三吊钱。先生站在账房门口,脸色铁青,说了句容我回去想想,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族学里少了三个学生——不是不读了,是家里连纸笔都买不起了。其中一个,是贾?的远房侄子。
那孩子十二岁,聪明伶俐,往常先生最夸他。可他娘来府里求情,说家里已经三天没开火了,孩子饿得夜里哭,实在读不下去了。
贾政听说后,让人从自己私库里拿了十两银子,让平儿送去。
可平儿回来后低声说,那孩子他娘接过银子,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却没说一句谢——她只是把银子攥得死紧,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些事,贾政一个都没跟外人提过。可他知道,府里上上下下,谁心里都清楚——荣国府的体面,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贾政不是没想过把族人遣散出去,各谋生路。可京城里那些盯着贾家的人,眼睛比鹰还尖。
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嗅得出血腥味。族人四散,在外人眼里便是贾家倒了——倒了的人,就该被踩。
那些旧怨的、利益冲突的、甚至只是看不惯贾家这口气的,都会扑上来。他见过这种事。所以不能散。可族里的人还要吃饭,府里的门面还要撑着。
这份愁苦,最终还是把他推到了养心殿的门前。
又过了几日,林琰难得歇了半日朝务,传了旨让妹妹林黛玉来东暖阁一同用膳。
贞妃晴雯带着司书、忘棋两个大宫女在跟前张罗,将几样清淡的菜色布好,又替黛玉斟了一盏温热的青梅汤。
黛玉今日穿一件月白绫子衫,外罩浅藕荷色的背子,坐在林琰下首,眉目间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快。
兄妹二人许久不曾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一处吃饭,连晴雯都觉出这气氛的难得,手脚越发轻巧,只管低着头布菜,不多说一句话。
正用着膳,内侍小张子从外头进来,在门口略略躬身,轻声通传:皇爷,荣国公在外头候着,说是有要事求见。
林琰夹菜的手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难得偷得半日清闲陪妹妹说几句话,偏这时候来。
又是他?林琰搁下筷子,语气淡淡的,舅舅这月来第三回了。前两次朕打发人回了,怎么又来了。
小张子垂手立在旁边,低声道:荣国公说,族中子弟在南疆的事,他……他实在拿不出主意了。
黛玉在旁边听了,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她自幼寄居贾府,深知舅舅贾政的为人——迂腐是真,无奈也是真。
可她素来不爱掺和这些俗务,只低声道:哥哥……外祖母在时,最疼舅舅了。他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断不会三番两次来扰你清静。她说完,眼圈微微红了,却没再多言。
林琰瞥了妹妹一眼,叹了口气,没说话。
晴雯在旁边见状,上前一步,不紧不慢地接了话:陛下,臣妾多嘴说一句——荣国公府上如今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前几日臣的娘家那边的人回来说,荣国府的月例都快发不出来了,族学里的先生都走了。
贾?在南疆倒是做得不错,垦殖场收成好,工部那边也有报。
可贾璜家的那个侄子赔了个精光,债主堵在门口,国舅拿不出银子,也是真急了。
林琰听着,神色略松了些,抬眼看了看晴雯:你倒是清楚。
晴雯微微一笑:臣妾在宫里伺候,外头的事多少也能听见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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