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抢？”
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韩企先索性将自己的想法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尽数说了出来：“陛下，若走对外劫掠一途，的确能解眼下燃眉之急。”
“劫掠邻邦，一可掳获粮草金银，充盈国库，暂时停下加征新税；二可将百姓心中对朝堂、对豪强的怨愤引向境外敌寇，举国同仇敌忾，消解民间躁动；三能安置无地流民、闲散青壮，令其随军谋求生计，不至聚众作乱。事到如今，这实在是走投无路、万般无奈才会动的下策，是没法子的法子。”
话音稍顿，韩企先抬眼直视完颜吴乞买：“可臣斗胆直言，此策治标不治本，后患无穷。靠劫掠维系安稳，便是把国运绑在刀兵之上，年年要兴战，一旦战事不顺、一无所获，国内积压的矛盾只会成倍爆发，到那时局面更难收拾。”
“真正能长治久安的路，还是在朝堂内部。臣恳请陛下以整肃内政为根本：从根源上消弭祸患。”
完颜吴乞买沉默了。
他脸上的神色变化不定。
韩企先所言的道理，他比谁都通透。对内整肃、均税安民、裁抑豪强，的确是固本培元、永绝后患的千秋正道，可这正道，于如今的大金而言，要操作起来实在太难了。
金国本是马背立国，并非中原传承有序的正统王朝，数十年前，女真诸部尚且分散游牧、各自为战，是完颜宗室牵头，联合各部勋贵、军功贵族，整肃兵马、厉兵秣马，一路覆灭辽国，硬生生以刀马拼下这片万里江山。
可以说，大金的江山，是一众女真贵族抱团打出来的。
这些盘踞朝野、手握田产、私兵、财货的勋贵世家，是大金立国的根基，是完颜氏坐稳帝位的依仗，更是每一场征战、每一次拓土最核心的兵力与财力来源。
朝中重臣、军中将帅、地方镇守，大半皆是追随先祖开国的旧部亲贵。
这些贵族私底下在各自驻地干的那些事，他也并非不知，但是这些人也是大金国祚存续的骨架血脉。
若是依韩企先所言，大刀阔斧整肃内政、清查田产、调整赋税、裁抑豪强，便是直接对着这群开国勋贵开刀。
完颜吴乞买心中一清二楚，眼下国内看似暗流涌动，却尚且维持一统，底层百姓的怨气虽重，却无聚众颠覆朝堂的实力。
可若是贸然触动贵族阶层的核心利益，便是自毁根基、自断臂膀。
这群手握兵权财权的勋贵，一旦被逼到绝境，势必人心涣散、朝野分裂，甚至可能引发宗室内斗、诸部叛乱。
外有大晟虎视眈眈，内若勋贵作乱、江山分裂，偌大的大金，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
一边是日积月累、愈演愈烈的民间民怨，是不根治便会星火燎原的底层危机；一边是立国之本、掌权握兵的勋贵集团，是动之则国本动荡的朝堂根基。
两难之间，完颜吴乞买进退维谷，满心纠结。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底的沉郁久久不散，疲惫之色更浓：“朕知晓丞相的意思了！”
可对错是一回事，可行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他抬眸看向阶下躬身伫立的韩企先，神色复杂：“丞相且先退下，容朕静心思索，细细权衡轻重利弊，再做定夺。今日奏对，切莫对外说出，朕怕有人对你不利！”
韩企先闻言，躬身一拜，没有再多劝谏，低声回道：“臣遵旨！”
走出大殿，外面烈日高悬，一片晴朗，韩企先心里的阴沉却浓的无法被阳光驱散。
若是放在以往，单就陛下方才的那一番回护的言语，便能让他心生感激，可如今，就连韩企先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心里居然丝毫没有波澜。
有的只是眼看着金国一步步走向泥潭的无力，还有如同局外人一样冷静的审视。
韩企先知道，就算自己不说方才那番对外的言论，完颜吴乞买恐怕也早有此意了。
前几日，陛下已经传旨命完颜娄室、山狮驼还有几个能征善战的金国将领进京觐见，恐怕为的便是发动对外劫掠的战争！
只是不知陛下会选择哪个国家做为劫掠的对象。
其实韩企先心中已隐隐有了答案。
毗邻金国的就那么几个国家：大晟、高丽、蒙古诸部还有西夏！
大晟自然不会是金国的首选目标。
前两年南侵失败，金国不仅没有捞到好处，反而屡屡受挫，后来更是被大晟反攻，连燕云十六州都割让给了大晟。
别看如今女真各部平日没事就叫嚣着要对大晟如何如何，真要发动战争，没几个愿意挂帅出征的。
说白了，金国女真诸部嘴上不服，心里却是已经对大晟产生了畏惧的情绪。
只不过这层窗户纸没人捅破罢了。
所以韩企先首先便排除了大晟。
既然大晟不是目标，那已经内附于大晟的高丽，金国自然也不会大费周章的去攻打。
先攻打大晟就是冒着和大晟再次开战的风险，就算是攻破高丽，那个蕞尔小国也没有多少油水可捞。
剩下的自然就是蒙古诸部和西夏了。
如今的蒙古诸部，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迁徙，没有固定城池、粮仓、定居村镇。
金军即便击溃某一部落，各部族人驱赶牛羊、迁徙避战，金军很难缴获粮草、金银、人口等战利品，达不到金国劫掠获利的核心目的。
所以剩下的西夏，便是可能性最大的入侵目标了。
西夏是成熟农耕加商贸混合政权，坐拥河西走廊，城池密集，储备大量粮食、丝绸、金银、茶叶，还有大量定居百姓、工匠、牲畜。
一旦金军攻破西夏边城，即可直接掠夺物资、掳走工匠人口，完美契合金国此次对外劫掠补充国力的需求，收益立竿见影。
更主要的是，曾经金夏联盟入侵大宋，结果大败而归，金国痛失完颜宗弼，事后完颜吴乞买将战备的原因尽数归咎于西夏，后来曾遣使去西夏送去国书，让西夏赔偿金国的损失。
这一笔赔偿金，西夏至今都没有支付。
所以，陛下若要入侵西夏多半会用这个极好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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