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老五神情复杂。
“何止崩山，仙人在山上鼓捣鼓捣，然后让所有人退到警戒线外，只听轰隆数声整片山壁便像被雷公踹了一脚，碎石落完铁兽进去装运，咱们随后清渣。”
有人追问：“不怕山神发怒？”
“起初俺也怕。”
“后来工师给俺看了地质图，说哪处是石灰岩哪处有裂隙全写得明明白白，山神若真看见那张图怕是也得先回去核对自家山头。”
众人笑得险些喷饭。
胡老五又道：“那‘隧道’还不算吓人，最吓人的是架桥，以前过河靠渡船涨水便停，如今他们说要在河上立墩架梁让火车从水面过去。”
“吹牛吧？”
“洛水大桥都已经架起来了！”
胡老五急了，伸手比画桥墩高度。
“俺亲眼见过，钢梁从仙界工区运来，铁兽抬起来往桥墩上放，那东西重得吓人，在铁臂下面却跟根筷子似的，工师说将来火车从桥上过速度比快马还快。”
民夫们齐齐摇头，显然不敢想象。
范铁山却挺胸道：“仙界既能把火龙送到天上，修座桥有啥稀奇？”
胡老五点头。
“也是，俺如今算看明白了，仙人先画图再开会，最后几十台铁兽就做了咱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们那边的神仙是不是都在交通部？”
“不知道，但肯定厉害的紧。”
午后，队伍开始竖立铁丝网。
柴良亲自示范，网片边缘锋利，所有人必须戴厚手套。
范铁山嫌手套闷，刚想摘下对讲机里便传来赵岚的声音。
“范队长，把手套戴好。”
范铁山抬头四顾。
“赵主管在哪儿？”
“你左后方高坡。”
众人望去，果然看见赵岚拿着望远镜站在坡顶。
范铁山赶紧把手套套回去低声骂道：“仙界千里眼专盯俺。”
崔慎徽淡淡道：“范大哥嗓门大，值得重点照顾。”
周围民夫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连续数日，施工渐入正轨。
崔慎徽很快弄清了整个管理体系。
仙界援建属于合作单位，人员名义上受大唐交通部与铁路局项目协调机制管理，实际掌握技术与施工，大唐中央部门负责招工与跨州协调。洛阳地方交通署负责治安、粮食供应与地方劳役安排。
民夫同时受数方管理，看似头绪繁多，真正落到现场却有条清楚准则：技术问题听仙界工师，行政问题听铁路局，地方事务找官府，触犯律法则由公安处理。
仙界工师地位超然却非大唐官员。
他们不受地方胥吏驱使，地方官也无权随意查扣设备，可同样不能越过联合管理章程，私自改变征地范围、处罚民夫或介入地方案件。
崔慎徽对此极为敏感。
权力来自何处，谁能决定人事这是他从小便会观察的东西。
很快，他也发现仙界工师并非毫无欲求。
有人喜欢瓷器和旧书字画，有人想买玉器与手工木器，仙界人员通常坚持付款，用的是项目许可兑换的钱票。
可大唐小吏哪里肯认真收钱？
他们口中说着薄礼不值几文，回头便得到‘神仙水’、‘仙界黑糖’、‘仙界笔’、仙界火匣等等，仙界工师觉得只是礼尚往来，小吏却拿这东西到洛阳城里，转手便能换得数倍乃至数十倍的钱。
于是，专门替仙界人员办事的门路悄然出现。
地方交通署有名小吏叫梁茂，生得白净嘴甜腿快，他能找到老物件，还能请来掌眼人避免仙界工师买到假货。
起初他做得极有分寸。
工师要买物他负责询价，双方照价成交，他只收神仙水或神仙笔，旁人看见了只会夸他办事周到。
后来事情渐渐变了味。
有几名年轻仙界男工师不敢逛青楼，也不敢贸然向唐人女子求亲，梁茂看出他们偶尔谈起婚恋时的窘迫，便笑称洛阳有女子仰慕仙界工师的才学与品行，托人送来信笺和香囊。
年轻工师不肯收。
梁茂拍着胸口保证：“绝非强迫，小人亲自问过皆是自愿，信中有名有姓，若工师可先回信不必相见。”
仙界工师犹豫许久最终收下信，却反复强调：“必须确认是本人意思。”
梁茂满口应承。
崔慎徽恰好看见这幕。
他立即明白了仙界规矩的真正缝隙。
仙人并非无欲无求，只是欲望必须拥有合乎规则的解释。
想买古画可以，按价交易。
想结识女子可以，须经本人同意。
想接受礼物可以，价值不能过高也不能与职务便利交换。
只要说法正当，程序齐全，许多事情并非不能办。
他甚至觉得这比大唐官场更加容易理解，因为官场最怕对方说什么都不要，那往往意味着所图更大，仙界人则会把界线直接写在纸上。
崔慎徽很快与梁茂熟络起来。
他替工师找些洛阳特色吃食，介绍可靠匠人修补旧物，偶尔帮助识别古籍年代。涉及男女之事他也只建议核验身份与意愿，绝不私下安排见面。
梁茂起初还笑他胆小。
“沈文书，你这般谨慎何时才能让工师记住你的好？”
崔慎徽淡然道：“让人记住未必是好事，梁兄只需把事情办妥，何必非要让旁人欠你人情？”
“世上若无人情，路如何走得通？”
“路也可能直通牢狱。”
梁茂不以为意。
随着三名年轻工师逐渐信任他，梁茂的胆子越来越大，他开始代收更多信件私下安排茶楼见面，又借替女子家庭解决差役摊派之机收取好处。
更严重的是，有户小地主听闻女儿可能与仙界工师结亲，竟主动托梁茂修改女子年龄，还许诺事成后送他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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