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宁的牙齿紧张的磕了一下,被他硬生生咬住了。
明月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踩在枯叶最少的地方。她的右手一直插在袖口里,手指搭在困兽符的边缘上。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明月抬起左手,五指并拢,往下压了一下。
四个人同时蹲低。
前方的黑暗里,一片石壁隐约可见。石壁下方裂开一道两人宽的缝隙,缝隙周围的苔藓绿得发黑,水汽从里头往外涌,带着一股腥甜的草木味。
碧髓参的味道。
明月的鼻翼微微翕动,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她往左侧扫了一眼远处——那条红绿分界线在黑暗中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左边的空气是干燥灼热的,右边的空气是阴寒潮湿的,两种气息在交界处互相推挤,泾渭分明。
往前又挪了两步。
二十丈外,
石缝旁边的一块平坦岩石上,趴着一坨东西。
磨盘大小。
灰绿色的皮上布满碧蓝色的纹路,四条粗短的腿收在肚子底下,扁平的脑袋搁在前肢上,两只鼓起的眼睛闭着。
碧纹寒玉蟾。
它在打盹。
承启在后面看见那个体型,手心里的汗把刀柄都浸滑了。那东西的脑袋比他的拳头还大一圈,皮面上的碧纹在黑暗里隐隐泛着幽光。
承宁的呼吸急促了两拍,被他自己硬压下去。
明月蹲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只蟾蜍看了十几息,忽然发现一件事。
蟾蜍趴着的方向不对。
它的脑袋没有对着石缝里的碧髓参,也没有对着她们来的方向。
它的脑袋对着左边。
红绿分界线的方向。
那两只鼓起的眼睛虽然闭着,但眼皮底下的眼球在微微转动。
不是在睡觉。
是在盯着什么。
明月的手指从困兽符上松开了。
她回过头,对身后三个人打了个手势——别动。
然后她趴低了身子,贴着地面又往前挪了几步,侧过头去看蟾蜍面朝的方向。
黑暗里看不清,但她的灵识捕捉到了一丝动静。
分界线左侧,赤红区域的地表下方,有一股气息在缓慢地蠕动。
不是静止不动的。
是在来回巡弋。
像一条蛇在地底下游来游去,偶尔靠近分界线几分,又退回去。
而每次那股燥热气息靠近的时候,蟾蜍的眼皮就会跳一下,四条腿微微绷紧,腮帮子鼓起一个肉瘤——那是蓄寒雾的前兆。
等左侧的气息退远了,蟾蜍又慢慢松弛下来。
如此反复。
明月趴在地上,心跳猛地加快了两拍。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来,凑到承启耳朵边上,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
气音细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俩畜生,好像是死对头。”
承启脖子一僵。
明月又伸出手指,在他掌心里快速画了几个字。
“蟾蜍一直在盯着血蚓。血蚓也好像在分界线底下来回游弋。两边都在防着对方。”
承启的瞳孔缩了一下。
明月的手指还在他掌心里划。
“别急着打。再看看。”
明月趴了足足半炷香,才悄无声息地往后退,招手让三人缩回河沟边上。
世明看见四个人影从密林方向猫着腰钻出来,差点没把匿息符撕了,一口气憋在嗓子眼里才没喊出声。
“怎么回来了?不打了?”承启靠着沟壁,压着嗓门问。
明月没急着说话,拿起水囊灌了两口,把嘴一抹。
“寒蟾没睡觉。”
承宁愣住了。
“它一直在盯着左边,盯着血蚓。”明月把水囊递给承志,“血蚓也在地底下来回游,时不时靠近分界线。每次靠近,蟾蜍就绷紧身子准备吐雾。等血蚓退回去,它又松下来。”
“就这么来来回回,这两个家伙不知道对峙了多少年,我怀疑之前那个散修就是趁他们打架的时候才趁乱挖的灵草。”
承启拧着眉头消化了一会儿。
“那咱们冲上去打它的时候,血蚓会不会趁乱跑过来?”
“不好说。”明月蹲下来,手指在地上划了两个圈,中间画一条线。“但我看明白了一件事——这两只畜生属性相克。一个寒,一个热,谁也压不过谁,才会隔着一条线干耗着。”
承志把水囊盖上,忽然出声:“明月姑姑的意思是……”
明月抬头看他。
承志的手指在半空比了个圆弧:“把蟾蜍往那边赶?”
五个人蹲在河沟边上,月亮被云盖着,四面黑漆漆的,只有虫叫。
明月没否认,两根手指在地上的两个圈之间来回划。
“这俩东西对峙了不知道多少年,谁都不敢先动手。但如果有人帮它们推一把呢?”
承启一下子坐直了。
“你要让它们——狗咬狗?”
“蟾蜍咬蚯蚓。”明月纠正他。
沟边又安静了。世明缩在石头后面,听得心脏突突跳。
承宁最先反应过来,声音都劈了:“姑姑,这要是玩脱了——”
“玩脱了就是两只一块冲过来。”明月没绕弯子。
承启搓了搓脸,把汗蹭掉。
“明月,你认真的?”
“我问你,就咱们几个,能打得过接近筑基初期的血蚓?”
承启没吭声。
“打不过。”明月替他答了,“但碧髓参和地龙血都在里头。光拿一样,地龙血那八十到一百二十块灵石就扔了。族长花了多少心思才找到这个地方?世明跑了多少天的路?”
“可要是两只一起发疯——”
“承启。”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二阶困兽符两张,碎岚风刃符四张。并且,只要寒蟾过了分界线,血蚓第一个要咬的不是我们,是它。”
“一热一寒,天生相克。两只炼气巅峰到筑基初期的妖兽往一块赶,他们打起来谁也顾不上我们。等它们两败俱伤,我们趁乱取东西。”
河沟边上的空气像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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