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启刚到郡城的头三天,脖子一直是仰着的,看什么东西都觉得新鲜,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进城了。
城门洞子底下过兵,他仰头看。内城坊市挂着灵石灯笼,他仰头看。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御风从头顶掠过,他站在街中心仰头看了半天,差点被石墩绊个跟头。
明月拽了他一把。
“走路看地。”
“你看见没有!那个人在飞!真的飞了!”
“你先把脚底下顾好。”
三天之后,承启突然不仰头了。
他蹲在福来客栈门口,掰着一块干面饼,闷声不吭地嚼。明月端着碗路过,瞥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承启咬了口面饼。
“明月姐,咱们清岩坳……其实也挺穷的吧?”
明月没接话。
“我原来觉得碧溪村穷,到了清岩坳有灵气有地,觉得就不错了。”
他嚼着面饼,含含糊糊地往下说。
“结果现在到了郡城一看——内城随便一家铺子里摆着的丹药,够咱全村吃一年。”
“所以呢?”
“所以得努力挣钱啊。”
这话倒是不蠢。
顾青山在内城告示墙前转了两圈,北街新贴了一张告示——赵家灵植园招短工,做灵植授粉、嫁接、病虫害防治,要求炼气以上,灵力操控精细者优先。每人每月底薪十块下品灵石,干得好的另有加成。
灵植园。
这活比抓灵兽干净,也稳当,适合带两个孩子。但“灵力操控精细”这几个字,顾青山得掂量掂量承启的水平。
“你灵力能不能控在一根手指头上?”
承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把灵力凝成一丝,从指尖送出去,不散不晃。”
承启试了试。食指尖冒出一团灵气,跳了两下,散了。
“……差点意思。”
“差的不是一点。”
明月在旁边伸出手指,一丝灵气从指尖稳稳探出来,悬在空中纹丝不动。
承启的脸有点挂不住。
“练。今晚之前练到稳住三息,明天去报名。”
承启蹲在客栈院子里练了一下午。手指戳得生疼,灵气一会儿散一会儿晃,反反复复上百次。到掌灯时分,勉强稳住两息半。
“差不多了。到了那边还能现学。”
顾青山提前打听了赵家的底细。赵家是苍梧郡的老牌家族,族里有一位筑基后期的老祖坐镇,灵植园归旁支打理,专门培育中低阶灵药。每到授粉嫁接的季节,自家人手不够,从外头招散修短工。
活不重,但费心。
灵植的花蕊比指甲盖还小,授粉得用灵力裹着花粉,一点一点往里送,力道大了花蕊碎,力道小了粉进不去。嫁接更精细——两株灵植的切口要用灵力缝合,对接偏差不能超过半分。
第二天,三人到了赵家灵植园。
管事姓赵,四十来岁的炼气境修士,矮胖,说话快。他扫了一遍三人的修为,在承启身上多停了一下。
“炼气二层?”
“是。”承启挺了挺腰杆。
赵管事看了顾青山一眼。
“你带的人?”
“是,手虽然生,肯学。”
赵管事哼了一声,扔过来三套工服。
“先试三天。弄坏东西照价赔。”
头一个月,干得还算顺当。
灵植园占了赵家后山半面坡,分十几个圃区,种着不同的灵药。散修短工分在外围的低阶药圃,由赵家的老花匠领着做。
顾青山负责授粉。他灵力操控在三人里最稳,一天做四五十株,速度比园里的老手还快。老花匠看了几天没挑出毛病,多拨了一片圃区给他。
明月做病虫害防治。她性子细,用灵力逐株排查虫卵的时候,根茎底部的缝隙都不放过。老花匠私底下跟顾青山讲过一句:“你这个侄女,比干了两三年的都仔细。”
承启——前半个月做嫁接。
他的灵力操控进步很快,从开头稳不住三息,到后来能控在半个弹指,长进肉眼可见。但嫁接这活,“快”不等于“好”。
赵管事第三天就把他调走了——“你小子手太重,切口毛边太多。”
调去做杂活。搬土、配肥、给灵植浇灌稀释过的灵液。承启虽然憋屈,但没吭声。顾青山跟他说过,到了人家地盘,嘴闭紧,手脚放勤。
第二个月初,承启出事了。
那天下午,承启在三号圃区搬运灵肥。一个人扛着两筐土,从东头走到西头,路过一排架子,筐沿蹭到了架子上的一个陶盆。
陶盆掉了。
盆里种着一株半尺高的灵草,叶片泛着淡青色的微光。
啪。
盆碎在地上,灵草的根系断了大半,几片叶子当场卷了边。
承启愣在原地,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旁边的赵家花匠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
“青须聚灵草?”
这三个字传到赵管事耳朵里,不到一炷香,整个圃区的短工全被叫停。
赵管事蹲在碎盆前看了半天,站起来时脸色铁青。
“青须聚灵草,一阶中品灵药,这一株养了一年半。”
他转过来看承启。
“赔。”
承启嗓子发紧,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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