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纪委大院。
凌晨两点四十分。
接访大厅的灯光有些惨白。
空气里飘着一股浓郁的红烧牛肉面味儿。
值班的小科员李磊，正埋头在办公桌后吸溜着泡面。
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热腾腾的白雾。
左手拿着一根淀粉肠，右手握着塑料叉子。
嘎吱——
玻璃大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磊咬着半截火腿肠，抬头看了一眼。
“同志，下班了，有材料明早……”
话还没说完，半截肠吧嗒一下掉进了面汤里。
面汤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
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大厅。
这人上半身穿着皱巴巴的名贵白衬衫，扣子扯开了大半。
下半身……没穿西裤。
只套着一条印着黄色海绵宝宝图案的花内裤。
周立满头满脸全是油汗。
他光着两只脚丫子。
右脚后跟被马路上的碎石子划出了一条血口子，在光洁的瓷砖上踩出一串刺眼的红脚印。
他像一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救……救命……”
周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膝盖骨和石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李磊手里的塑料叉子掉在了桌上。
他猛地站起来，连退两步，后背撞在了文件柜上。
“你、你谁啊？干嘛的？”
李磊推了推起雾的眼镜，一脸惊恐地看着地上的半裸男人。
周立连滚带爬地往前扑。
双手死死扒住李磊的办公桌边缘。
指甲在木头桌面上抠出几道白痕。
“我招……我全招！我有罪！”
他一边哭嚎，一边疯狂地用手在自己身上摸索。
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出来。
这才想起来自己连裤子都没穿。
他一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皮鞋。
就是他在走廊里没来得及穿上的那只。
周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把皮鞋倒过来。
啪嗒！啪嗒！
他用力拍打着鞋底。
鞋垫被震了出来，跟着掉在办公桌上的。
还有五六张不同颜色的银行卡。
银行卡上沾着脚汗的酸臭味，散落在没吃完的泡面碗旁边。
“这是、这是我在燕京南城开发区拿的两套房子的房产证钥匙！”
周立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脸上的肌肉全挤在了一起。
“这几张卡里，有……有一千二百万！全、全是我收的黑钱！”
他仰起头，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盯着李磊。
“密码全是六个八！快、快把我抓起来！快点！”
李磊彻底懵了。
他干纪委值班三年了，见过哭爹喊娘的，见过装疯卖傻的。
就没见过半夜穿着海绵宝宝内裤来送人头的。
“不是，同志，你先冷静点……”
李磊咽了口唾沫，伸手去拿桌上的内线电话。
“你叫啥名？哪个单位的？”
“我叫周立！我是燕京新派下来的巡视员！”
周立嗓子都快喊劈了，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拿指甲挠玻璃。
“快把我关进你们汉东最深的地下室！别、别留窗户！”
他突然像触电一样，猛地抱住自己的脑袋。
身体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桃花……桃花仙人来找我了！就在我枕头上！”
他眼珠子乱转，惊恐地扫视着接访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那花里有眼睛！顾、顾寒江在看着我！”
周立嚎了一嗓子，裤裆处又湿了一大片。
尿骚味瞬间盖过了红烧牛肉面的味道。
李磊吸了吸鼻子。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又看了看地上抖成筛子的周立。
赶紧拿起电话，拨通了楼上的值班室。
“喂，王主任，出、出大事了！有个自称燕京巡视员的疯子，穿着花裤衩在咱大厅尿裤子了！”
第二天早上。
汉东省委大院，特首办公室。
阳光顺着落地窗洒进来，照得林大山那颗光头油光瓦亮。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手里拿着一份省纪委刚送来的红头报告。
报告的纸张边缘，被他掌心出的汗捏得皱皱巴巴。
林大山盯着报告上的字。
眼皮狂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这傻狍子……”
林大山喃喃自语，伸手摸了一把光滑的脑门。
“还真特么把底全交了啊？连三年前偷看女下属洗澡的事儿都交代了？”
他把报告往桌上一扔。
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嗡嗡嗡。
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震动起来。
林大山赶紧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楚梦正嚼着口香糖。
吧唧吧唧的声音顺着听筒传过来。
“林市长，人已经移交给燕京那边的纪检委了。”
楚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那孙子上防弹押解车的时候，死活抱着车轱辘不撒手，非说车里有桃花味，硬生生让兄弟们拿电棍电晕了才塞进去。”
林大山叹了口气。
他端起手边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泡得发白的枸杞水。
温水顺着喉管流下去，胃里终于舒服了点。
“老楚啊。”
林大山咂吧了一下嘴，把保温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昨晚派去放桃花的特警，办事效率我是认可的。”
林大山顿了顿。
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火气。
“但是！你下次能不能让他们温柔点！”
他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京州大酒店的总经理早上刚打来电话告状！”
“说你们特警为了进那个密闭的总统套房，直接用战术破窗器，把人家二十八楼的防弹玻璃给卸了！”
林大山急得直拍大腿。
“那块玻璃德国进口的！一块要八万！账单都寄到我办公室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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