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声浪渐渐弱了。
几百万人的哭喊和喧闹,被一排排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挡在后头。
变成了某种沉闷的、类似蜂群振翅的嗡嗡声。
脚下的路面变了。
平整的黑色柏油路到了尽头,变成了坑坑洼洼的龟裂水泥道。
再往前走,直接就是扬着黄土的土路。
城市的钢筋水泥森林被彻底抛在脑后。
视线豁然开朗。
一轮鸭蛋黄似的夕阳,正挂在远处的野树林子上方。
橘红色的光晕斜斜地打过来。
不刺眼,带着一股子烘烤了一整天后剩下的余温。
热气从黄土里往上蒸腾,混着道边野草晒干的涩味。
顾寒江停下脚步。
他扯了扯领口。
粗布短衫的后背早就被汗水浸透了,湿黏黏地贴着脊背。
外面还披着那件几十万手工定制的羊绒风衣。
这会儿在这条土路上,活像个套着麻袋的神经病。
他耸了耸肩膀。
左手反向一薅,直接把那件风衣从背上扯了下来。
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路边正好有个生锈的电线杆子。
杆子底下,靠着个不知道谁丢的破旧蛇皮编织袋。
袋口敞着,里头装着半袋子踩扁的矿泉水瓶,散发着一股发酵的酸臭味。
顾寒江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手腕一抖。
那件价值连城、能在燕京换套小产权房的高定风衣,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吧嗒。
精准地盖在了那堆废塑料瓶上。
一半耷拉在编织袋外头,沾上了地上的黄泥印子。
“呼——”
顾寒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胸腔剧烈地瘪了下去。
他抬起胳膊,随便用粗布短衫的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特么的,捂死老子了。这破衣服谁爱穿谁穿去。”
他一边嘟囔,一边把脚上的塑料人字拖在土坷垃上蹭了蹭。
蹭掉脚趾缝里卡着的几片粉色碎纸片。
苏清欢站在两步开外,看着他这副土匪卸甲的德行。
她没拦着,也没心疼那件衣服。
只是抬起手,在鼻子底下轻轻扇了两下风。
柳眉微微蹙了起来。
鼻尖上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能不能把你腰带上那玩意儿扔了?”
苏清欢侧过头,嫌弃地瞥了一眼他后腰插着的那把紫檀桃花扇。
“那股工业香精的味儿,顺着风全往我鼻子里钻。”
她打了个秀气的喷嚏。
“闻着像那种两块钱一瓶的劣质空气清新剂。”
顾寒江乐了。
他不仅没扔,反而反手一把抽出那把9.9元包邮的破扇子。
唰。
手腕用力一甩,扇骨展开。
几根劣质的塑料骨架发出嘎吱嘎吱的惨叫,随时要散架。
浓烈的廉价香精味瞬间在土路上弥漫开来。
“这你就不懂了吧老伴儿。”
顾寒江趿拉着人字拖,凑到苏清欢跟前。
他把扇子举高,对着苏清欢白皙的脖颈侧面。
呼哧,呼哧。
一下一下地扇着风。
扇子带起的风是温热的。
吹动了苏清欢耳边几缕散落的碎发。
碎发扫过她的脸颊,弄得她有些发痒。
她缩了一下脖子。
“这叫人间烟火味儿。”
顾寒江舔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嘴唇。
“你想啊,那些贪官污吏闻见这味儿,能吓得尿裤子。”
他一边扇风,一边冲苏清欢挤咕了一下眼睛。
“现在它就光负责给我老婆扇风解暑。这性价比,绝了。”
苏清欢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抬起手,在他那条挥舞着扇子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啪。
声音挺响,但根本没用劲。
“贫嘴。”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顾寒江顺势反手一捞。
宽大的手掌直接包住了苏清欢的手。
两只手紧紧交握在一起。
他大拇指的指腹,下意识地在苏清欢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苏清欢的手心里有几块硬硬的茧子。
那是常年翻阅纪委卷宗、握钢笔留下的印记。
顾寒江自己的虎口和食指侧面,茧子更厚,粗糙得像砂纸。
二十年。
他用这双手批过几千亿的外资项目,敲打过燕京的钦差。
也拿大印砸过不听话的资本家。
就在两人的手指严丝合缝扣在一起的瞬间。
顾寒江的身体,发生了一种肉眼可见的物理变化。
他那双常年紧绷着、像是永远扛着一座无形大山的肩膀。
突然卸了力。
骨头缝里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吧”声。
整个肩背部的肌肉群彻底松懈下来。
他的肩膀,直接往下塌了两寸。
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压迫感,那种属于汉东最高特首的凌厉气场。
像是一个被拔了塞子的充气皮球。
噗呲一声,漏了个干净。
现在的顾寒江,背微微有些佝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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