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江抬起头。
前面的街道上、天桥上、两侧大楼的落地窗前。
密密麻麻,全是人。
一眼望不到头。
有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金融高管,领带歪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有戴着黄色头盔的外卖小哥,手里还拎着没送完的盒饭。
还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推着轮椅的老人。
几百万人。
把汉东大道的每一个角落,堵得水泄不通。
没有拉横幅。
没有高音喇叭。
甚至没有人带头喊口号。
人群最前面。
大河村的小兰穿着一身笔挺的职业套装。
她手里端着一个巨大的竹编笸箩。
笸箩里,装满了刚烤出来的、热气腾腾的桃花酥。
酥皮的甜腻香味,混在风里,直往人鼻子里钻。
小兰的眼圈红得像兔子。
她死死咬着下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砸在冒着热气的桃花酥上,化开一片水渍。
“恩人……”
小兰更咽着开嗓,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她猛地弯下腰,抓起一把晒干的粉色桃花瓣。
用力抛向半空。
就像一个信号。
天桥上的外卖小哥,解开了外卖箱。
里面装的不是饭菜,全是满满当当的干桃花瓣。
大楼里的白领们,推开窗户。
无数个纸箱被倾倒而出。
哗啦啦——
漫天的粉色花瓣,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
遮天蔽日地倾泻下来。
干燥的花瓣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空气中瞬间被浓烈的、带着阳光暴晒过的桃花香气填满。
花瓣落在顾寒江的肩膀上、头发上。
落在苏清欢的裙摆上。
落在整条灰黑色的柏油马路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顾特首!常回家看看啊!”
这一声,就像是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整条街道瞬间沸腾了。
“特首!我媳妇怀孕了,我也能休半年产假了!”
“顾老板!我今天按时下班了!没给您丢人!”
“活阎王!走好啊!”
几百万人的呼喊声汇聚在一起。
震得路边的路灯杆子都在微微发颤。
顾寒江揉了揉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面上落满的粉色花瓣。
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
“这帮兔崽子,扫大街的大妈明天不得骂死我。”
“老板——!”
一声凄厉到破音的嘶吼,从顾寒江身后传来。
林大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桃花庵的大门。
他跑得太急,左脚的皮鞋直接甩飞了出去。
露出里面破了个洞的黑袜子。
他根本顾不上捡。
就这么一瘸一拐地踩着满地的花瓣,拼命往前追。
林大山双手高高举着那方白玉大印。
汗水混着眼泪,糊满了他的整张胖脸。
鼻涕流到了嘴唇上,咸涩的味道直冲味蕾。
他喘得像一头快要累死的老牛。
胸口剧烈起伏着。
“老板!您、您别走那么快啊!”
林大山被地上的减速带绊了一下。
整个人往前一扑。
他死死护着怀里的印,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
西裤瞬间被蹭破,渗出鲜红的血丝。
可他感觉不到疼。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冲着那个渐渐融入人海的背影大吼。
林大山不再喊特首,也不再喊老板。
他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扯着已经嘶哑的嗓子狂吼。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
“寒江哥!”
“你永远!永远是咱们汉东的神!”
声音穿透了漫天的桃花雨。
砸在每一个汉东百姓的耳朵里。
顾寒江的脚步没有停。
他依然牵着苏清欢的手。
粗布短衫在风中被吹得鼓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
只是慢悠悠地从后腰抽出那把9.9元包邮的紫檀桃花扇。
唰地一声。
在夕阳的余晖下抖开。
顾寒江高高举起右手,拿着那把满是廉价塑料味的扇子。
背对着上百万红了眼眶的人群。
在漫天的粉色花瓣中,随意地挥了挥。
“神个屁。”
带着笑意的声音,顺着风飘进了林大山的耳朵里。
“明天早上九点半,都特么给老子准时打卡上班。”
“迟到的,扣全勤。”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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