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跟着的外事助理，是个谢了顶的中年白人。
助理正拿着个平板电脑，大拇指在屏幕上疯狂刷新。
“总统先生。”
助理压低嗓音，英语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汉东特首办那边，还没回信。这都过去两小时了。”
罗伯特深吸一口气。
鼻腔里吸进一口干冷的空调风，呛得他连着咳嗽了两声。
他拿手背捂着嘴，脸色有些发白。
“慌什么。”罗伯特咬着后槽牙。
“我们带了一万亿的诚意。哪怕是顾先生再挑剔，看在资金的份上，至少也会给个面谈的机会。”
他嘴上这么说，但两条腿走起路来，膝盖骨总觉得有点发软。
那个穿着人字拖吃水蜜桃的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罗伯特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顾寒江要求当面啃十个煎饼果子才肯盖章的准备。
两人正走到海关特批的VIP闸机口。
前面站着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汉东海关人员。
带头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领口别着黑色的执法记录仪，闪着红点。
小伙子看着走过来的罗伯特，伸手往前一拦。
“Excuse me.”小伙子开口，带着股浓重的中式口音。
罗伯特赶紧停下脚步。
他换上一副极其讨好的笑脸，蓝眼睛里硬生生挤出两分真诚。
“你好。我是罗伯特。我们在等特首办的批文，想借用一下贵宾室……”
助理在旁边麻利地递上两本烫金的护照。
小伙子没接护照。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平板电脑。手指头在屏幕上戳了两下，调出界面。
“批文下来了。”
小伙子抬起头，看着这位经常在国际新闻上露脸的大人物。
喉结滚了一下。他自己其实也紧张。
但他想起了上头交代的原话，硬着头皮开了口。
“罗伯特先生。您的地皮申请，被驳回了。”
罗伯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驳、驳回？”
助理急了，上前一步大喊。
“为什么！我们可是要建小白宫的！这对你们汉东也是无上的荣誉！”
“荣誉？”小伙子皱了皱眉。
他照着屏幕上的备注，一字一顿地念。
“顾特首说了。建停机坪吵声太大。直升机每天飞来飞去，影响他家千金长奶牙睡觉。”
这理由念出来。
小伙子自己都觉得离谱，耳朵根刷地一下就红了。
VIP通道里死寂一片。
几个推着行李车的清洁工大妈都停了手，转头看过来。
罗伯特张着嘴，下巴像是脱了臼。
助理更是像被雷劈了。手里那本护照直接掉在了羊毛地毯上。
发出一声闷响。
“因为……怕吵着孩子睡觉？”
助理两手抓着自己仅剩的几根头发，感觉前半生学的政治学全崩塌了。
“另外。”
海关小伙子咳嗽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红底黑字的通知单。
“罗伯特先生。接特首办指令。”
小伙子把通知单递过去，板着脸。
“您名下的汉东十年免签旅游签证，现在正式吊销。”
“特首原话是，让您回老家自己反省。治好了特权阶级的臭毛病，再来重新排队。”
助理彻底疯了。
他猛地跳起来，指着小伙子的鼻子。
“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我要向国际法庭控告你们！”
小伙子脸一沉，右手直接摸向腰间的警报器。
就在这时。
罗伯特突然动了。
他一把拽住助理的胳膊，猛地往后一甩。
助理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玻璃隔断上，震得玻璃直响。
罗伯特没有暴怒。
他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两行热泪，毫无征兆地从那双蓝眼睛里涌了出来。
顺着眼角的细纹往下淌，流过脸颊，滴在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上。
一滴透明的鼻涕也跟着滑到了嘴唇边。
海关小伙子吓了一跳，手僵在腰间。
这洋老头怎么还哭上了？
罗伯特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起来。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
那股子酸涩直冲脑门。
“不……这不是羞辱。”
罗伯特哽咽着，放下手。
他看着那张红色的拒签单，眼神里竟然透着一股朝圣般的狂热。
“你懂什么！你这蠢货懂什么！”
罗伯特指着那个吓傻的助理，声音嘶哑。唾沫星子乱飞。
“一万亿美金啊！超级大国总统的白宫啊！”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在顾先生眼里，这些所谓的权力、所谓的泼天财富。竟然……竟然比不上他女儿睡一个安稳的午觉！”
罗伯特抬起大衣袖子，狠狠擦了把鼻涕。
眼眶通红。
“这签证拒得好啊！这才是真正的以人为本，这才是最极致的松弛感！”
他一把抢过海关小伙手里的拒签单。死死按在胸口，冲着助理大吼。
“走，马上买经济舱的票，回白宫反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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