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阳光兜头砸下来。
侯亮平抬起右臂。宽大的旧西装袖管顺势滑落,露出一截枯瘦如柴的手腕。
他眯起眼睛。迎着初冬干冷的日头,手掌在额前搭了个凉棚。
这西装是十年前他被带走时穿的那件。原本挺括的意式剪裁,现在挂在他身上,像套了个空荡荡的面口袋。
肩膀塌着。领口泛着洗不掉的黄斑。
他放下手。搓了搓酸涩的眼角。
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是一双让人认不出来的手。
皮肉粗糙得像干裂的老树皮。手背和指关节上,布满了黄褐色的厚重老茧。
右手食指一侧,还有一块结了又破、破了又结的黑色硬痂。
那是十年劳改岁月刻下的烙印。
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天。
在一号劳改车间。在刺鼻的机油味和飞扬的棉絮粉尘里。
他每天坐在那台掉漆的老式缝纫机前。双脚死死踩着生锈的踏板。
为了多半个白面馒头。为了不被牢头拿皮尺抽脊梁骨。
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把几万副粗糙的帆布手套塞进压脚底下。缝针穿透帆布的咔哒声,几乎震聋了他的耳朵。
那个意气风发、拿着燕京批文在汉东指点江山的反贪局长。
早就被那台缝纫机绞得粉碎。
连同他那引以为傲的智商和高高在上的自尊。一起烂在了看守所的阴沟里。
侯亮平咬紧后槽牙。
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他腮帮子上的皮肉剧烈地抽动了两下。
右手死死攥住那只破旧红白蓝蛇皮袋的尼龙提手。
粗糙的尼龙绳勒进掌心的老茧里,硌得生疼。但他没松劲。
这十年。他没疯。也没像李达康那样在半夜里抱着被子哭。
他靠着一股子邪火硬撑到了今天。
顾寒江。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烂了。
那个穿着老头衫、摇着破折扇的副市长。那个用几张假账本把他岳父送进秦城监狱的活阎王。
侯亮平冷哼一声。
干裂的嘴唇扯开一个难看的弧度。喉咙里发出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
他觉得可笑。
顾寒江那种瞎搞的套路。什么反内卷,什么到点下班。全是一派胡言。
经济发展靠的是什么?是严格的纪律,是干部们五加二白加黑地死磕。
像顾寒江那样,把那些只知道混日子的底层科员提拔上来。取消所有的考核会议。甚至让资本家去泥地里剪树叶。
这种乱弹琴的搞法。十年下来,汉东省肯定早就烂透了。
外资绝对跑得干干净净。老百姓吃不上饭。街头肯定全是无业游民和讨薪的横幅。
顾寒江这会儿,估计早就因为经济崩盘,被燕京方面革职查办了。
说不定也在哪所监狱里踩着缝纫机呢。
侯亮平摸了摸西装裤兜。
里面有两枚冰冷的硬币。一元钱。那是他出狱前从生活费里结余下来的。
他得去打个电话。
钟家虽然倒了,岳父进去了。但他在燕京部委里,当年带过的几个学生总还有人在位子上。
他要把顾寒江这十年的荒唐烂账全写成举报信。
他要去告御状。
他要让燕京的高层看看。把汉东交给一个毫无规矩的疯子,是个多大的错误。
侯亮平紧了紧蛇皮袋。迈开步子。
脚上那双开了胶的旧皮鞋,鞋底磨得透薄。踩在路面的小石子上,硌得脚底板发麻。
吧嗒,吧嗒。
他顺着监狱大门外的路,往京州市区的方向走。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
他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死结。
脚底下的路,不对劲。
记忆里,监狱外头这条路,全是运煤车压出来的大坑。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
可现在。
他踩着的是一条平整宽阔的黑色柏油路。路面干净得连个烟头都看不见。
道路两旁,原本光秃秃的荒地和违建的铁皮厂房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一条清澈的人工景观河顺着马路蜿蜒。
几辆造型奇特的公交车从他身边驶过。
没有刺耳的发动机轰鸣。也没有难闻的黑尾气。
车子无声无息地滑过去。车身上印着蓝色的能源标识。
侯亮平咽了口唾沫。
他换了只手拎蛇皮袋。继续往前走。
这肯定是顾寒江搞的面子工程。为了掩盖经济倒退的事实,把郊区的路修修补补。
这种糊弄上面视察的老把戏,他见得多了。
侯亮平越走越觉得心跳加快。
他走到了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大型十字路口。
他四下张望。想找个熟悉的绿色邮政报刊亭,或者那种插IC卡的黄色铁皮公用电话。
他站在路口转了两圈。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别说电话亭了,连以前那些乱摆摊的煎饼车和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个穿着灰色运动服的年轻人,踩着一块带轮子的滑板停在红绿灯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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