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黄泥的粗短食指,戳破了初冬凛冽的冷风。
那方向,直挺挺地锁着市中心。
省委大楼玻璃幕墙顶端,巨大的粉色桃花Logo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源动力?”
蔡成功吸溜了一大口鼻涕。胖脸上的横肉一抖。
他抱着那个沾泥的大红薯,朝着那朵桃花Logo狠狠一指。
“我这辈子。”
他喘了口粗气,嗓门粗粝。
“就信那把桃花扇!”
新闻转播车顶上的卫星天线嗡嗡转着。
这段沾着泥巴、混着鼻涕和真金白银的采访。没经过任何删减,直接挂上了省台晚间新闻的头条。
画面切出。
汉东省的天空,阴云散尽。
视线从那片翻滚的红薯地猛地拉高。
越过冒着白气的生态园,穿过平坦的柏油路,俯瞰整座京州市。
这城市。变天了。
一年前,这地界乌烟瘴气。
高育良在别墅里翻着《万历十五年》,盘算着怎么把政敌踢出局。
李达康拍着桌子砸水杯。底下的大大小小官员为了GDP,把命悬在裤腰带上卷。
陈岩石坐在推土机前,靠着一张老脸和几句口号,压得几千个工人的饭碗摇摇欲坠。
赵家父子在燕京遥控,吸干了汉东大地的每一滴血。
那是座吃人的草台班子。
现在呢?
镜头掠过市委大院的大门。
保安亭里。
郑胜利套着那身宽大的保安服。他正拿着个老式扫把,把地上的落叶扫成一堆。
手机早换成了诺基亚老年机。
那个曾经在网上雇水军、呼风唤雨的“阿尔法狗”,现在老老实实地扫着地。
他看都不敢看一眼路过的豪车,生怕惹了顾寒江的忌讳。
镜头再往里切。
市长办公室。
林大山穿着高定西装,正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
他刚签完一份几十亿的投资批文。
签完字。他没像以前那样继续熬夜写PPT。
而是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半。
他把钢笔一扔。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下班。回家吃老婆做的排骨。”
这个曾经给人端茶倒水、背锅垫背的底层笔杆子。现在是这几百亿大盘子的掌舵人。
不卷,不慌。
活得比谁都硬气。
视线越过办公楼,落在市局大院。
楚梦叼着棒棒糖。一身全黑作战服。
她单脚踩在剑齿虎装甲车的履带上。手里把玩着一副银晃晃的手铐。
底下站着几百号挺直了腰板的特警。
没人在她面前打官腔。
谁敢在汉东惹事。她直接开着装甲车过去,物理超度。
这朵霸王花,用最野蛮的手段,护住了汉东最干净的治安。
镜头再往远拉。
京州第一监狱。一号劳改车间。
轰鸣声震耳欲聋。
李达康坐在木头板凳上。那张常年板着、发号施令的脸,现在满是灰土和机油。
他双脚死命地踩着缝纫机踏板。
对面是一米宽的铁桌子。
侯亮平穿着灰蓝色的囚服。头上剔着青皮。
他十根手指头上全缠着白胶布。为了抢几个馒头的绩效,正跟那块破帆布死磕。
两个旧时代的霸主。
隔着一台破旧的缝纫机,谁也不看谁。
在这四面高墙里。耗尽余生。
还有大西北的荒漠。
沙瑞金戴着那顶绣着粉色桃花的绿帆布帽。
寒风夹着沙子刮在脸上。
他正拿着把生锈的铁锹,吭哧吭哧地在戈壁滩上挖树坑。
那份写了十万字的《我被捧杀的日子》,早就成了碎纸机里的面条。
这就是汉东的新格局。
没动一枪一弹。没搞什么血流成河的清算。
顾寒江只凭手里那把紫檀桃花扇。
轻轻一摇。
好人有肉吃,坏人踩缝纫机。
底层干实事的牛马,全被推到了台面上。
那些高高在上、吸血敲骨的特权阶级,全被扒了底裤,扔进了泥地里。
桃花庵里。
暖气熏人。
顾寒江靠在真皮椅背里。
他手里端着个白瓷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紫檀桃花扇搭在茶杯旁边。
扇骨油光发亮。
这把扇子。
现在成了全汉东官员和百姓心里的一尊至高图腾。
老百姓在街头摆摊。遇到城管查证,笑着指指墙上的桃花贴纸。城管点点头,转身去查那些排污的工厂。
办事窗口的科员,桌角贴着桃花水钻。到点下班,谁敢拦,直接拿顾省长的语录砸脸。
一种极致的底线。
和一种极致的松弛。
死死地刻在了汉东省的骨血里。
顾寒江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他偏过头。
看着窗外那些在冷风中依然坚挺的景观桃树。
“这草台班子。”
他轻笑一声。声音散漫。
“搭出点样子了。”
可这世上,从来不缺眼红的人。
这股“桃花风”刮得太猛。
经济起飞,外资扎堆。连老百姓都活得像在天堂。
这块肥肉,怎么可能不让人眼馋。
一江之隔的临海省。
省委副书记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刚复印出来的《汉东干部反内卷白皮书》。
副书记老张靠在老板椅里。
他伸手拿起那本白皮书。手指在封面的桃花图案上弹了两下。
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
“这顾寒江。”
老张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反出一道冷光。
“不就是搞点虚头巴脑的福利吗。”
他撇了撇嘴。眼神里透着股不屑的精明。
“拿着省里的财政瞎发钱。把底下人惯得没个规矩。”
老张把白皮书扔回桌上。
“这套把戏。谁不会啊。”
他按下桌上的对讲机。
“去。给我在网上定十把那个什么……紫檀桃花扇。”
老张摸了摸下巴。
“这汉东的作业。咱们也抄一份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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