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4纸边缘泛黄。起了几层细细的毛边。
纯金的相框沉甸甸的。挂在贴满吸音棉的墙面上。顶灯的白光打在玻璃面上,反出一块刺眼的亮斑。
赵天宇光着脚踩在防静电地板上。
他凑近玻璃,鼻尖差点贴上去。
纸面上印着几行绿色的代码。油墨有点晕染,字母和数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块儿。
外行人看着像高深莫测的天书。内行人看了,估计得骂街。
因为那就是一段最低级的跑马灯特效死循环代码。
门禁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滴声。
玻璃门向两侧滑开。
顾寒江踱步进来。他穿着深灰色的长款风衣,没扣扣子。
机房里冷气开得足,排风扇嗡嗡低鸣。
他手里那把紫檀桃花扇还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骨拨弄着空气。
“看这破纸看入迷了?”
顾寒江走到他身边。皮鞋踩在地板上,没弄出半点声响。
赵天宇抓了把乱蓬蓬的头发。
“省长,我这几天天天看。”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越看越觉得,这帮大人物的脑子是不是都被浆糊塞住了。”
顾寒江没接茬。
他走到旁边那张缺了漆的折叠帆布床边。转过身,一屁股坐下。
帆布床的铁架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嘎吱响。
床头柜上放着个玻璃罐。里面塞满五颜六色的棒棒糖。
顾寒江伸手抓了一根草莓味的。
塑料糖纸包得太紧。他拿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开。
索性上牙一咬,刺啦一声扯掉包装。把红色的糖球塞进嘴里。
浓郁的劣质香精甜味在口腔里化开。
“不是他们脑子不好。”
顾寒江把糖棒换到左边嘴角。右手摇着扇子。
“是他们心里有鬼。”
赵天宇拉了把带滑轮的转椅,反着跨坐上去。下巴垫在椅背上。
“那会儿我手心里全是汗。”赵天宇在宽大的白T恤上蹭了蹭手掌。
“您让我把界面的底色调成血红色。加上几十个乱跳的进度条。还要配上最刺耳的防空警报音效。”
他咽了口唾沫。
“我一边敲代码,一边啃着半凉的肉包子。心想这要是糊弄不住,赵立春和严老能把我剁了碎尸。”
顾寒江笑了一声。
胸腔微微震动。
“做贼心虚的人,最怕别人掀开他藏着的那点东西。”
顾寒江扇骨敲了敲大腿侧面。
“他们账户里真有成百上千亿的黑钱。只要在屏幕上看到自己的掩码名字,再配上那堆红绿交替的倒计时。”
他咬碎了一小块糖衣,嘎嘣一声。
“视觉和听觉的双重压迫。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处理信息的能力会降到冰点。”
“他们自己就先在脑子里把剩下的罪名补齐了。”
赵天宇听得直乐。
脚丫子在防静电地板上蹭了两下。
“赵瑞龙在烂尾楼里跪着掏裆。严老在礼堂里哭着裸捐。”
他拍了拍椅背的硬塑料边。
“谁能想到,把这帮燕京大鳄吓破胆的赛博对账系统。核心代码就是这页A4纸上的跑马灯程序?”
真正的洗钱流水,哪有那么容易几分钟就全部扒干净。
国际金融壁垒不是纸糊的。
那是顾寒江打的一场极致的心理战。
用三分真消息,裹着七分虚张声势的高科技外衣。直接碾碎了那些老狐狸的心理防线。
顾寒江靠在墙上。
“你要是拿着真账本去走司法程序。严老能雇一百个顶尖大律师陪你耗上三年五载。”
他把嘴里剩下的糖块咬碎。咽下去。
“但在那种密封的、信息不对称的环境里。你拿个假壳子诈他。他心底的恐惧就会自己跑出来,把他的理智吃得一干二净。”
赵天宇站起来,走到金相框前。
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属边框。
“就这一页废纸。”
他转过头,看着满屋子闪烁着幽蓝光芒的顶级服务器列阵。
“换了现在市值千亿的桃花源。换了我这一生的荣华富贵。”
赵天宇拽了拽自己身上那件二十块钱的旧衣服。
“省长,我得把这纸当祖宗供着。”
顾寒江把塑料糖棍扔进床脚的垃圾桶。
“供着吧。时刻提醒你自己,这草台班子里的聪明人,多半是被自己吓死的。”
他站起身。理了理风衣的下摆。
“华尔街那边报价了?”
赵天宇趿拉上人字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冷水。
“报了。八百亿美金。想买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他仰头灌下半杯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我没卖。咱们汉东的数据安全,不能让洋鬼子掺和。”
顾寒江拿扇子点了点他。
“脑子还算清醒。这块阵地守住了,以后他们就得求着你办事。”
赵天宇咧开嘴笑出两颗虎牙。
“我寻思着,下个月要是去纳斯达克敲个钟,穿这身大裤衩去行不行?”
顾寒江扫了一眼他那条起球的卡其色短裤。
“你就算光着膀子去,他们也得站着给你鼓掌。”
顾寒江把桃花扇插进风衣内袋。
“资本只认实力,不认衣服。你手里捏着全球最硬的防火墙,你穿什么,什么就是规矩。”
赵天宇听得热血沸腾。
刚想吹两句牛。
顾寒江兜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沉闷的嗡嗡声在机房里显得很突兀。
顾寒江摸出手机。
黑色的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楚梦。
他滑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说。”
电话那头有风刮过麦克风的呼呼声。
还夹着几声野猫的凄厉叫唤。
楚梦的声音有些沉。没平时那种嚼着口香糖的散漫劲。
“市长。郑西坡死在家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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