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劳改车间里,机油味混着犯人身上的汗臭。熏得人头脑发昏。
几十台老式缝纫机“哒哒哒”地轰鸣。这声音像一群永远不知疲倦的铁马达。
侯亮平坐在一台掉漆的缝纫机前。
他弓着背,脑袋恨不得扎进压脚底下的帆布里。手指上缠着几圈脏兮兮的白胶布,拇指上那个破掉的血泡结了黄黑色的硬痂。
“哒哒哒哒……”
踏板被他踩得飞快,金属连杆撞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今天必须把这批帆布手套赶出来。牢头说了,超额完成任务,晚上能多发半个白面馒头。那半个馒头,是他今晚能不能睡着觉的关键。
狱警老张端着个泡满高碎的搪瓷茶缸,溜达到车间门口。
他把手里捏着的一张内部简报卷成纸筒,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哎。都停停。传达个好消息。”
老张扯着嗓子喊。机器声渐渐稀疏下来,最后彻底安静。
侯亮平手里那块布料缝了一半。他喘着粗气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油汗。
老张清了清嗓子,展开那张印着红头的纸。
“大伙儿今晚有口福了啊。咱们顾省长昨晚喜得千金。”
“市里发了话。全省公务员食堂加餐。咱们这儿虽然是监狱,但也沾沾光。今晚病号饭取消,每人碗里多一块红烧肉,再加两块桃花酥!”
车间里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爆发出来。
“好嘞!顾省长万岁!”
“我的亲娘哎,三个月没见荤腥了。这顾省长真是咱们的活菩萨啊!”
几个因为盗窃进来的犯人激动得直拍缝纫机台面。
牢头摸了摸油光瓦亮的秃脑袋,咧开嘴笑。
“去去去。赶紧干活。早点干完早点去食堂排队!”
在一片喜气洋洋的喧闹中。
侯亮平僵坐在硬木板凳上。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帆布。粗糙的布料纹理勒进他没结痂的伤口里,疼,但他像失去了痛觉。
“喜得千金……红烧肉……桃花酥……”
侯亮平张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呼哧呼哧的杂音。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钝钝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天在探视室里,钟小艾那张蜡黄绝望的脸。
岳父落马。钟家资产被查封。钟小艾连回燕京的车票都买不起。
他自己呢。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车间里,每天被牢头拿着皮尺在后面催。为了一口吃的,把手磨得皮开肉绽。为了半个馒头,他得比那些市井流氓还要拼命。
他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他引以为傲的反贪铁拳,他这辈子积攒的政治资本。全在顾寒江那个轻描淡写的局里,被碾得连粉末都不剩。
可顾寒江呢?
升了省长。全省上下把他当神仙供着。
现在老婆生了孩子。连这冷冰冰的监狱,都要跟着庆祝他顾家的喜事!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把汉东搞得乌烟瘴气的伪君子,能事业爱情双丰收!
而他这个代表着正义和法律的钦差,却要在这儿像条狗一样踩缝纫机!
“我不服……”
侯亮平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铁锈味的血。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白。
嫉妒和怨毒像一把火,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烧穿了他最后一点理智。
“老子不服!”
侯亮平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他双手死死按在缝纫机的台面上。双脚像发了疯一样,狠狠踩向那个生锈的金属踏板。
“哒哒哒哒哒哒——”
缝纫机发出凄厉的尖啸。
速度快得超出了这台老机器的承受极限。
皮带在滑轮上疯狂摩擦。
“啪”的一声脆响。
由于推送布料的手没有跟上这变态的速度。粗糙的帆布在压脚下堆积。
那根合金机针重重地扎在两层重叠的帆布上,直接崩断。
断裂的针尖擦着侯亮平的脸颊飞了出去,在水泥墙上砸出一个白点。
侯亮平根本没停下。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牛,双脚依然在踏板上死命踩踏。
没有了机针的阻力。内部齿轮开始空转、咬合。
皮带摩擦生热。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瞬间在车间里弥漫开来。
“卧槽!1038号!你他妈疯了!”
牢头闻到焦味。回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侯亮平那台缝纫机的皮带处,已经开始往外冒着阵阵黑烟。
“停下!快停下!机器要报废了!”
牢头抓起手里的皮尺,冲过去对着侯亮平的后背就是狠狠一抽。
“啪!”
侯亮平像是没感觉一样。
他双眼死死盯着那团冒出的黑烟。嘴里神经质地重复着:“顾寒江……我踩死你……我踩死你……”
“砰”的一声闷响。
那根磨损过度、已经烧焦的老旧皮带,终于承受不住这疯狂的摩擦。直接从滑轮上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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