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江那句带着讥诮的话音刚落。
沙瑞金抬在半空的手,硬生生僵住了。
他盯着那道两指宽的门缝。
里面飘出的桃花茶香气,此刻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毒蛇,顺着鼻腔一路钻进他的五脏六腑。
绞得他胃里直冒酸水。
他在门外站了足足一分钟。
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大衣宽大的垫肩上。
走?
不甘心。就这么灰溜溜地滚去大西北修县志,他沙瑞金这辈子闭不上眼。
不走?
推开这扇门,面对顾寒江的冷嘲热讽。他这几十年的官威,还得被再扔在地上踩一次。
沙瑞金深吸了一口气。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两侧的肌肉鼓成两个硬块。
“吱呀——”
他没敲门,直接用手肘重重顶开了那扇厚实的实木双开门。
门板撞在墙壁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的谈笑声瞬间停止。
林大山正站在沙发旁。手里端着个茶海,刚准备给顾寒江洗茶具。
看见沙瑞金铁青着脸走进来,林大山手一抖,几滴热水洒在红木茶几上。
他赶紧放下茶海,挺直了腰板。
“沙……沙书记。”林大山干巴巴地喊了一声。
顾寒江靠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手里捏着那把紫檀桃花扇。
听到动静,他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大山,去外面看看。咱们这儿的风怎么这么大,把门都吹开了。”
顾寒江手腕轻翻,扇骨在掌心敲出清脆的哒响。
这指桑骂槐的语气,连林大山这粗人都听得直咧嘴。
沙瑞金大步流星地走到办公桌前。
他没理会顾寒江的嘲讽。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顾寒江那张从容不迫的脸。
“顾寒江,你赢了。”
沙瑞金声音沙哑,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苍凉和不甘。
“我马上就要去大西北政协报到了。这汉东,以后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了。”
顾寒江放下手里的桃花扇。
他端起桌上那个莹白的骨瓷茶杯。撇了撇面上漂浮的干桃花瓣。
“沙书记这话说得见外了。”
顾寒江抿了一口茶,嘴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
“汉东是老百姓的汉东。我就是个摇扇子看戏的闲人。哪敢说是我的天下。”
沙瑞金冷哼一声。
“你少跟我装糊涂。你早就算准了我今天会来,对吧?”
他指着茶几上的茶具,眼底燃起一簇近乎病态的执念。
“你刚才说,有一杯好茶等我来喝。”
沙瑞金突然绕过办公桌,大步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
他一屁股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要在临走前找回最后一点尊严。
“我今天不为别的。就为了来尝尝,你顾寒江这把汉东搅得天翻地覆的桃花茶,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林大山愣在原地,拿着抹布擦桌子的手僵住了。
这老狐狸是真疯了吧?
都被贬去大西北修县志了,跑来这不求饶、不骂街,就为了喝口茶?
顾寒江坐在原位没动。
他看着沙瑞金那副强撑场面的死硬做派,短促地笑了一声。
“沙书记既然有这雅兴,做晚辈的自然得成全。”
顾寒江站起身。
他没拿桃花扇,慢条斯理地走到茶几前,在沙瑞金对面落座。
“大山,去把我柜子里那罐新得的‘雨前落红’拿出来。”
林大山回过神,赶紧小跑着去杂物柜里翻找。
不一会儿,他捧着一个黑色的磨砂玻璃罐子走了过来。
罐子里装的不是什么名贵茶叶。
而是几朵颜色暗红、有些发黑的干桃花。看着就不像是好货色。
沙瑞金盯着那个罐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这就是你的好茶?”
“别急啊沙书记。”
顾寒江接过玻璃罐。拧开盖子,捏起三朵暗红色的干花,丢进沙瑞金面前的白瓷粗陶杯里。
他提起旁边一直在翻滚的电热水壶。
滚烫的沸水倾注而下。
干瘪的花瓣在热水中翻腾。没有清甜的香气,反而冒出一股带着些许苦涩的土腥味。
茶汤的颜色也从清澈变成了浑浊的暗黄色。
顾寒江把茶杯推到沙瑞金面前。
杯底摩擦玻璃茶几,发出沉闷的低响。
“请吧,沙书记。这杯茶,全汉东只有您有资格喝。”
沙瑞金看着那杯卖相极差的茶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知道这茶里没毒,但顾寒江摆明了是在用这杯破茶羞辱他。
可话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今天这杯茶要是端不起来,他走得连最后一点骨气都没了。
沙瑞金咬着后槽牙,伸出微微发抖的右手。
端起那个烫手的粗陶杯。
他闭上眼睛,仰起脖子,把那口带着土腥味的苦涩茶水,直接倒进了喉咙里。
“咕咚。”
滚烫的液体顺着食道烧进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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