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焦甜香气顺着冷风飘过来,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往外钻。
街角那个位置绝佳的高档铺面,没有挂什么花里胡哨的赛博朋克招牌,只悬着一块古朴的木匾,上面刻着“老蔡桃花红薯”几个字。铺子外头支着两个齐腰高的大号汽油桶改装烤炉。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胖子正背对着街面。他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毛巾,手里拿着一把长柄铁钳,动作熟练地在炭火桶里翻动着。
“香喷喷的桃花红薯咧!烤得流蜜,吃一口甜三年!”
胖老板扯着公鸭嗓喊了一声,伴随着铁钳敲击炉壁的清脆响声。
顾寒江手腕轻翻,紫檀桃花扇扇起一阵微风,将面前的炭灰味吹散了些。他迈步走到铺子前,用扇骨在烤炉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蔡老板,生意挺兴隆啊。给我这群外地来的朋友挑几个熟透的。”
那胖老板听到声音,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哆嗦。他转过身,脸上的油汗顺着层层叠叠的褶子往下淌。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手里的长柄铁钳“当啷”一声掉在炉沿上,几点滚烫的炭灰溅在围裙上,他连拍都没去拍。
这胖子,正是曾经在汉东商界长袖善舞、卷走大风厂几千万过桥资金的蔡成功。
蔡成功愣在原地,两片厚嘴唇上下打架。他眼眶唰地红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他赶紧扯下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把油汗和眼泪一起擦干净。
“顾……顾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
蔡成功连滚带爬地绕过烤炉,双手在围裙上死命蹭了两下,想去握手,又怕弄脏了顾寒江的衣服,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钱建国端着保温杯站在后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眼底满是惊诧。
临海省的几个局长也认出了这张脸,互相对视了一眼,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这不是那个大风厂的蔡成功吗?内参上写着他涉嫌侵吞巨额资产,怎么在这儿烤红薯?”
林大山往前凑了半步,看着这群外省高官疑惑的表情,笑着开口解释。
“蔡老板这案子判了。不过他进去后积极退了全款,还在指证赵瑞龙和高小琴的跨国洗钱案里提供了关键底单,算是有重大立功表现。”
林大山指了指蔡成功那还在微微发颤的双腿。
“再加上他之前心脏出了大毛病,血压高得吓人,这才批了保外就医。”
蔡成功赶紧点头如捣蒜,弯下腰从炉子里用铁夹子夹出七八个烤得流蜜的大红薯。
他麻利地装进纸袋里,挨个塞进临海省考察团大员们的手里。
“各位领导,拿着暖暖手。这红薯可是咱们桃花街的招牌。”
蔡成功把最大的一个递到钱建国面前。
“这位大领导,您尝尝。以前我满脑子都是怎么骗贷款、怎么搞皮包公司,吃什么山珍海味都觉得嘴里发苦。”
钱建国捏着那个烫手的烤红薯,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曾经的奸商。
“蔡老板,你这落差可不小。从坐拥几个亿身家的大老板,沦落到街头卖红薯,你这心里就没点怨气?”
“怨气?”
蔡成功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了八度,眼泪又跟着冒了出来。
“我恨不得在家里给顾书记供个长生牌位!要是没有顾书记,我这条命早丢在看守所里了!”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说得情真意切,没有半点演戏的成分。
“你们不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赵瑞龙要抽我的筋,高小琴要扒我的皮。我天天晚上做噩梦,听见警笛声就得尿裤子。那叫人过的日子吗?”
蔡成功转头看向顾寒江,眼里全是由衷的感激。
“是顾书记那把桃花扇,一巴掌把我给扇醒了。”
他拍了拍身后的烤炉,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现在是看透了。什么资本运作,什么空手套白狼,那都是催命的绳套。我就拿退完赃剩下的最后那点本钱,租了这铺子。”
“我现在一天卖两百个红薯。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晚上回到家,头一挨枕头就能睡到天大亮。”
蔡成功拿起毛巾擦了擦手,凑近钱建国,压低了嗓音。
“领导,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汉东的天,现在是真亮堂了。只要你本本分分干活,没人敢来吃拿卡要。这红薯,我烤得踏实!”
这番话像一记响亮的重锤,砸在考察团每个人的心坎上。
钱建国剥开红薯皮,咬了一口。滚烫香甜的薯肉顺着喉管滑进胃里,暖洋洋的。
他看着蔡成功那张沾着炭灰却写满安逸的胖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杀人诛心,破而不立。”钱建国低声嘟囔了一句。
把一个唯利是图的奸商,改造成了一个满怀感恩的市井小贩。这种直击灵魂的社会重塑,比冰冷的铁窗和冰冷的判决书更有力量。
顾寒江这手段,彻底打破了他们对官场治理的所有刻板印象。
临海省的发改委主任咽下嘴里的红薯,眼底满是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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