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那半个氧化发黄的苹果,精准无误地砸在赵立春的脑门上。
果肉碎了一脸。几滴浑浊的苹果汁顺着他苍老的鼻梁往下淌,滴在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
赵立春被打懵了。
他堂堂前汉东省委一把手,这辈子连走路都有人抢着扫地。今天居然被一个半瘫的糟老头子拿剩苹果砸了脸。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他猛地一把扯下左手背上的输液针头。
血珠子瞬间飙了出来,溅在白床单上。
“陈岩石,我今天掐死你个老不死的!”
赵立春像一头暴怒的老狮子,挣扎着掀开被子。他半个身子探出床沿,双手直扑隔壁床的陈岩石。
陈岩石也不含糊,歪着嘴冷笑。那只唯一能动的左手在半空中乱挥,指甲死死抠向赵立春的脸。
“来啊!资本家的走狗!老子当年扛炸药包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六十岁的老头,就这么隔着半米的过道扭打在了一起。
这画面一点都不悲壮,反而透着股滑稽的荒诞。
赵立春刚做完心脏急救,浑身软得像根煮熟的面条。他双手掐住陈岩石的脖子,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陈岩石右半边身子偏瘫,只能用左手揪住赵立春那稀疏的花白头发,死命往后拽。
“松手!你个老流氓!”赵立春疼得眼泪花直冒,张开嘴一口咬在陈岩石的胳膊上。
“哎哟!你属狗的啊!”陈岩石吃痛,左手顺势一巴掌拍在赵立春的后脑勺上。
两人重心不稳,齐刷刷失去平衡。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老头双双从病床上滚了下来,像两只翻了面的老王八,重重摔在两床之间的地砖上。
病房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值班小护士小李端着装满药瓶的托盘走进来。
她低着头正核对床位号。抬眼一看地上的战况,脚步瞬间顿住了。
地砖上,曾经的省委书记正骑在曾经的常务副检察长身上。两人互相撕扯着病号服的衣领,嘴里漏着风互相吐口水。
小李没有尖叫,也没有去按墙上的红色急救铃。
她把手里的药盘稳稳当当地搁在门边的柜子上。从兜里摸出一部套着粉色外壳的智能手机,熟练地滑开屏幕,点开摄像头。
镜头稳稳对准了地上那团滚动的病号服。
“老东西,你把汉东的底子全败光了!”赵立春气喘吁吁地骂着,手指抠进陈岩石的鼻孔里。
“你才是汉东的蛀虫!吸血鬼!你儿子在烂尾楼里尿裤子!”陈岩石歪着嘴反击,左手死死揪着赵立春的耳朵。
小李拿着手机变换了两个角度,确保把两位老同志那扭曲的五官拍得清清楚楚。
她抿着嘴憋着笑,大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一段三十秒的高清视频,直接发进了名为“京州第一医院八卦交流地”的工作微信群。
她在视频下面配了一行加粗的文字标题:《汉东双龙会:旧时代大佬的最后对决,速看!》
消息刚发出去,群里瞬间炸了锅。
满屏的“哈哈哈哈”和吃瓜表情包刷得飞快。
“这老赵头昨天刚被抢救过来,今天就有力气打架了?医学奇迹啊。”
“老陈头那偏瘫的手还能揪头发?这求生欲满分了。”
小李看着屏幕上的回复,乐得肩膀直抖。她收起手机,这才慢悠悠地清了清嗓子。
“哎哎哎,两位老首长,医院规定病房里不准打架斗殴啊。再打我叫保安了。”
地上纠缠的两个人听到声音,动作同时僵住了。
他们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满脸看戏表情的小护士。
这一瞬间,两人心底涌起一股比死还难受的悲凉。
在过去,他们跺一跺脚,这医院的院长都得跑断腿来迎接。
现在呢,他们像两个街头混混一样在地上互掐,连个小护士看他们的眼神里都只有看猴戏的戏谑。
赵立春松开了掐着陈岩石鼻孔的手,颓然地瘫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那颗刚搭了支架的心脏跳得毫无规律。
陈岩石也松开了揪耳朵的手。他仰面朝天躺着,嘴角流出一长串晶莹的涎水。
两人谁也爬不起来,就这么并排躺在两张病床的缝隙里。
“闹够了吧。”
小李翻了个白眼,走过去把赵立春手背上渗血的针眼用棉签按住。
“你们俩加起来都快两百岁了,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在地上打滚解决。要不我给顾书记打个电话,让他来给你们评评理?”
听到“顾书记”三个字,地上的两个老头同时打了个哆嗦。
小李收拾好东西,端起药盘出了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医疗仪器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地砖又冷又硬。
赵立春偏过头,看着旁边歪着嘴喘气的陈岩石。
“陈岩石,咱们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赵立春的声音干哑得像吞了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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