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顺着铁轨的走向灌进站台。
赵立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钉在顾寒江身上。他视线微微偏移,扫过顾寒江身后那辆加长货车。
红绸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底下那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透着一股诡异的压迫感。
“厚礼?”赵立春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他握着红木拐杖的手用力拄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笃响。
赵立春往前迈了两步,脊背挺得笔直。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冷硬。二十年的汉东老书记底蕴,让他举手投足间带着不容反驳的官威。
“顾寒江,你别以为在京州搞了几次清洗,就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赵立春抬起拐杖,凌空指着顾寒江的鼻子。
“汉大帮倒了,那是高育良自己不争气。李达康去扫地,那是他自己蠢。可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把手伸到赵家头上?”
顾寒江站在原地没动。
他手腕轻转,紫檀桃花扇在胸前缓慢摇曳,扇骨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老书记教训得是。”顾寒江笑着点点头,“不过汉东这片地,现在姓顾。旧黄历翻不过去了。”
刘秘书缩在赵立春身后。他见主子发飙,也壮着胆子探出半个身子。
“顾寒江,你放肆!老领导站在这里,你还不赶紧让人把车准备好,送老领导去省委招待所!”
顾寒江连余光都没给刘秘书留。
“招待所?那地方潮气重,配不上老书记的身份。”
赵立春冷哼一声,眼底满是狠厉的寒光。
“你少跟我耍嘴皮子!你在汉东搞的那些乌烟瘴气的手段,燕京那边早就有人看不下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盘得油光水滑的核桃,在手心里咯咯作响。
“我这次回来,就是来收拾你留下的烂摊子。你以为锁了瑞龙的账户,就能动摇赵家的根基?”
赵立春的声调猛地拔高,在空旷的站台里回荡。
“明天天一亮,燕京的调令就能下到省委。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就能扒了你这身皮,让你进局子里踩一辈子缝纫机!”
恐吓,施压。
这是赵立春纵横官场几十年的杀手锏。
林大山站在货车旁边,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水。
老怪物这气场确实吓人。换作以前,他早吓得腿软了。
但顾寒江却笑了。
笑声在冷风中显得清朗而散漫,仿佛听到了一出拙劣的相声。
他把桃花扇一合,扇骨在左手掌心敲了两下。
“老书记,您这副指点江山的派头,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熟悉啊。”
顾寒江敛去笑意,深邃的眸子里透出冰冷的嘲弄。
“可惜,您那个只手遮天的时代,已经被我连根拔起了。现在跳出来摆谱,您不觉得尴尬吗?”
赵立春脸色铁青,核桃在手里卡了一下。
“你敢跟我这么说话!”
“跟您说话,当然得配得上您的身价。”顾寒江没接他的怒火,转身面向那辆重型货车。
他抬起手,折扇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大山,给老书记掌眼。看看晚辈备的这份厚礼,合不合他的心意。”
林大山精神一振。
他大步走到货车车厢尾部,双手抓住那块巨大的红绸布边缘。
“老领导,您可站稳了!”
林大山扯开嗓子吼了一声,双臂猛地用力往下一拽。
“哗啦——”
红绸布像退潮的海水般滑落,堆叠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站台上的白炽灯灯光瞬间打在车厢中央。
刘秘书只看了一眼,双腿直接软成了一摊烂泥。
“扑通”一声,他瘫倒在地上,喉咙里发出惊恐的赫赫声。
赵立春握着拐杖的手剧烈地抖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货车车厢,呼吸瞬间停滞。
车厢正中央,赫然停放着一口巨大的实木棺材!
那棺木用的是顶级金丝楠木。在昏暗的灯光下,木料表面流转着水波般华贵幽深的光泽。
这不是普通的棺材。
整个棺身周围,被顶级工匠雕刻着一圈又一圈繁复且妖冶的桃花纹路。
粉色的漆粉嵌在雕花纹理中。这口沉重冰冷的木头箱子,散发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张狂与死气。
金丝楠木,桃花纹路。
这是一口真正意义上的“桃花棺”。
沉闷,奢华,带着直逼灵魂的死亡压迫感,
赵立春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那两枚包浆核桃从他指间滑落,“啪嗒”砸在站台面上,咕噜噜滚进了排水沟里。
他这辈子收过金条,收过字画,收过豪宅。
但被人当面送棺材,这还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的尊严、他的官威、他赵家在汉东二十年的基业,连皮带骨地塞进了这口木头箱子里。
顾寒江缓步走到桃花棺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金丝楠木表面。
桃花扇在棺材板上轻轻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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