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江没答话。他摇开紫檀桃花扇,扇骨在实木桌面上磕出一声清脆的哒响。
“拆开看看。”
林大山把手在西裤上又用力蹭了两下。
这动作透着股常年坐冷板凳养成的卑微。他咽了口唾沫,指尖捏住那根缠在牛皮纸袋上的白线,一圈一圈绕开。
袋子没有封胶。
林大山抽出里面那份带着红头和国徽的硬皮文件。
指腹刚刚触碰到纸张的纹理,他的目光就死死钉在了标题下方那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关于林大山同志任职京州市委秘书长兼市委办公厅主任的决议》。
落款盖着京州市委鲜红的大印,旁边还有顾寒江龙飞凤舞的签名。
“哗啦——”
纸张在林大山手里抖出了一阵杂乱的响声。
他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团棉花,张着嘴,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
市委秘书长?
这是市委的大管家,进了市委常委班子的副厅级实权大员。
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是个天天在综合一处熬大夜写八股文、背黑锅的底层笔杆子。
连去食堂打饭,多打一块红烧肉都要被食堂大妈翻白眼。
林大山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两滴眼泪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腿弯一软,下意识地就要往地毯上跪去。
“书记,我……”林大山带着浓重的鼻音,喉结剧烈滚动。
顾寒江坐在老板椅上,脚尖在地上一点,转椅滑过去半米。
他伸出桃花扇的扇骨,稳稳地托住了林大山的胳膊肘。
“男儿膝下有黄金。大清早就亡了,咱们这不兴磕头谢恩那一套。”
顾寒江语气散漫,手腕稍稍用力,把林大山硬生生架了起来。
“这位置是你自己挣来的。你在大风厂的烂账里熬了多少个通宵,我心里有数。”
林大山抹了一把脸,手里还死死捏着那份红头文件。
“书记,您这份恩情,我林大山就算是当牛做马……”
“打住。”顾寒江合拢折扇,打断了他的话。
“我把你提拔到这个位置,可不是让你来给我当牛马的。”
顾寒江靠回椅背上,修长的手指交叠在身前,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李达康那会儿,你们这些干实事的被当成耗材。天天熬夜写那些没人看的形式主义报告,最后出了纰漏全砸在你们头上。”
“我让你当市委秘书长,是让你去当放牛马的人。”
林大山愣了一下,眼角的泪花还没干。
“放牛马?”
“你去盯着下面那帮局长、处长。”
顾寒江端起桌上那杯漂着花瓣的桃花茶,轻轻吹了吹热气。
“谁要是再敢搞无效加班,折腾底下的科员。谁要是为了面子工程让大家连轴转,你就给我记下来。”
“你的任务,就是把京州官场那套压榨底层的潜规则,给我拿竹扫把扫得干干净净。”
顾寒江放下茶杯,目光直刺林大山。
“这个管家,你干得好吗?”
林大山深吸了一口气。
肺里灌满空调吹出的冷风,胸腔里那团憋屈了十年的火苗,轰地一下烧成了燎原大火。
他把那份红头文件小心翼翼地收进公文包,腰板寸寸挺直。
原本那副谨小慎微、弓腰驼背的姿态,在此刻荡然无存。
“书记您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对付那帮老油条了。这活儿我接了,保证办得漂漂亮亮!”
顾寒江满意地点点头,指了指旁边休息室的门。
“去洗把脸。柜子里有套新定做的白衬衫,换上再出去。别顶着大黑眼圈给我丢人。”
十分钟后。
休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林大山穿着一件崭新挺括的高支棉白衬衫,下摆整整齐齐地扎在西裤里。
他走到落地镜前,抬手理了理衣领。
镜子里的男人不再是那个畏缩的底层科员,眼底透着一股子翻身做主人的锐气。
他推开副市长办公室的厚重木门,迈步走进了外面的大走廊。
走廊外早已经乌泱泱站满了一片人。
全都是各局办的处长、副局长。他们手里捏着待批的文件,排着队等着见顾寒江。
以往这些人来送文件,林大山连抬眼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还要被他们呼来喝去,嫌弃茶水泡得太慢。
此刻,随着那扇红木大门敞开,走廊里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市城建局的王副处长就站在最前面。
他以前没少让林大山替他写调研报告,动辄摔本子骂娘。
可这会儿,王副处长看见林大山走出来,那张常年板着的胖脸瞬间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他腰弯成了九十度,两只手端着一盒还没开封的软中华,快步凑了上来。
“哎哟,林秘书长!恭喜高升啊!咱们底下人都盼着您来主事呢。”
王副处长把烟往林大山手里塞,语气甜得发腻。
“以后在市委大院,还得靠您多照应。这份城建预算,您看什么时候方便递给顾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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