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投射出暖黄的光晕,打在沙瑞金略显苍老的脸上。
他像一尊风化了的雕像,深深陷在宽大的真皮椅里。视线落在对面那面白墙上,瞳孔里却没有聚焦任何东西。
半个月前,这间办公室的大门还是全省最难进的门槛。
各地市的头头脑脑们排着队,手里捏着精心准备的汇报材料,在走廊里踮着脚尖等候传唤。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机要秘书忙得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那时候的沙瑞金,手里握着燕京赐予的尚方宝剑,觉得自己能把汉东这潭浑水搅得天翻地覆,能让所有地头蛇都跪下唱征服。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
大洗牌过后的汉东,仿佛按下了某种诡异的加速键。
政务审批、经济运作、人事调动,所有能产生实质性权力运转的齿轮,全都绕开了省委大楼。它们精准而高效地咬合在京州市委和省纪委的轴承上,围绕着那个整天摇着桃花扇的年轻人飞速旋转。
顾寒江用一套无懈可击的绩效考核白皮书,彻底锁死了传统官僚们层层加码、推诿扯皮的退路。而苏清欢的纪委铁拳,则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搞小动作,立刻就会被送进去和陈清泉一起学外语。
这两口子,一个管钱袋子和官帽子,一个管纪律和刀把子。
硬生生把汉东打造成了一个水泼不进、针插不入的独立王国。
沙瑞金低下头,目光扫过那张光可鉴人的大班台。
上面没有堆积如山的加急文件,也没有需要他定夺的重大项目批文。只有几份装订粗糙的地方晚报,日期还是上个星期的。
他伸手捏起最上面的一份报纸。
头版头条印着醒目的大字:“京州新经济特区挂牌成立,百亿外资主动入驻,实现零审批障碍。”
这本该是他这个省委书记在年终总结大会上大书特书的政绩。
但在这篇长篇累牍的报道里,他的名字甚至没有出现一次。字里行间,全是对顾书记雷厉风行、铁腕治市的歌功颂德。
“呵。”
沙瑞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干笑。声音沙哑得像秋风刮过枯树皮。
他把报纸扔回桌上。纸张滑动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吉祥物。
一个供在神龛上,每天只需要按时上下班,不需要发号施令,甚至不需要思考的泥塑木雕。
这种兵不血刃的软刀子割肉,比指着鼻子骂他还要让人绝望。顾寒江甚至懒得来省委大楼找他的麻烦,人家只是轻描淡写地抽干了他周围所有的水,让他这条过江龙干涸在权力的浅滩上。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没有敲门声。因为根本不用敲,这间屋子一天到晚也不会有访客。
秘书白静端着一个白瓷茶杯,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低垂的眉眼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局促和小心翼翼。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茶杯稳稳地放在沙瑞金手边。
杯盖边缘渗出一丝热气,带着淡淡的龙井茶香。
“书记,您喝口茶润润嗓子吧。”
白静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了正在冬眠的野兽。
沙瑞金没动。
他盯着那杯冒热气的龙井,视线渐渐模糊。
以前他发火的时候,总喜欢把杯子砸在地毯上,听着瓷器碎裂的闷响来发泄情绪。
但现在,他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着空气发火吗?还是对着这个同样无所事事的秘书发火?
那只会让他显得更加像个输不起的跳梁小丑。
“小静啊。”
沙瑞金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今天,底下有报什么文件上来吗?”
白静咽了口唾沫,手指在身前不安地绞在一起。
“省气象局送来了一份下周全省寒潮降温的预警报告,还有……省妇联送来了一份关于开展冬季送温暖活动的总结。”
她停顿了一下,硬着头皮补充道。
“除了这些,就没有其他文件了。市委那边……顾书记正在主持全省经济转型研讨会,各地市的头头脑脑都去旁听了。”
沙瑞金闭上眼睛,仰头靠在真皮椅背上。
皮革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去旁听了。
全省的干部,放着省委书记在这里闲发呆,跑去听一个地方市委书记讲经济转型。
这已经不是架空了,这是赤裸裸的权力转移。
他这把老骨头,在汉东这片土地上,算是彻底歇菜了。
“知道了。你出去吧。”
沙瑞金摆了摆手,仿佛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
白静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满心想着要在汉东干出一番惊天动地大事业的一把手。
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酸楚。
她本以为跟着沙瑞金空降汉东,能迎来自己政治生涯的高光时刻。谁能想到,这高光时刻还没开始,就被人用一把桃花扇硬生生给扇灭了。
现在,她也成了这栋大楼里无所事事的闲人之一。每天最大的工作,就是给领导换茶水和整理旧报纸。
她微微欠身,准备退出这间压抑的办公室。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停住脚步。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过身,看着那个陷在椅子里的孤独身影。
“沙书记,有件事……市第一医院那边刚才传来了消息。”
沙瑞金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微弱的“嗯”声。
白静深吸了一口气。
“陈老……他今天强行办了出院手续,非要去街上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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