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来。”
顾寒江的声音不大。
却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地砸进刘新建的耳朵里。
刘新建看着那把轻摇的桃花扇。
他突然打了个寒颤。
赵家派杀手?
顾寒江这副猫捉老鼠的散漫做派。
让他觉得,赵家那帮人来了,恐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警笛声渐远。
视线切回京州市委大院。
秋风把院子里那几棵法桐树刮得光秃秃的。
倒是顾寒江前阵子让人移栽过来的几株景观碧桃。
不知是不是施了什么妖法,在这冷风里开得正艳。
粉色的花瓣洋洋洒洒,铺了一地。
“唰——唰——”
粗糙的竹扫帚摩擦着柏油路面,发出单调又刺耳的声响。
李达康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色后勤制服。
他微微佝偻着背,两只手握着比他还高的大扫把。
正在把地上的桃花瓣扫成一堆。
灰色的制服外套上还印着“京州后勤”四个红字。
这字像四个响亮的耳光,贴在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背上。
他引以为傲的大背头,今天没打发胶。
被风吹得凌乱不堪,露出几缕刺眼的白发。
路过的几个年轻科员,老远就绕开了道。
他们低着头,加快脚步,谁也不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李达康扫得很用力。
每一次挥动扫把,都像是在宣泄心底的屈辱。
他想不通。
自己堂堂一个在京州呼风唤雨的一把手。
怎么就沦落到了这步田地?
他签了那份桃花分手协议。
本来以为只是交出城建和招商的实权。
结果顾寒江办事绝得不留一丝缝隙。
第二天一早。
市委办的林大山就带着人,把他办公室里的那些招商引资的文件全搬空了。
桌上只剩下一张食堂的采购报表,和一份大院绿化维护计划。
李达康不信邪,跑去省委找沙瑞金。
结果沙瑞金避而不见,秘书白静只丢给他一句话:“沙书记说了,后勤也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让您好好干。”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省委彻底放弃了。
被顾寒江像一颗拔了牙的废棋一样,随意丢在了这大院的角落里。
“哎哟,李书记,您这力气使得不对啊。”
一个拉长了调子的声音从花坛边传来。
魏大勇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
他靠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水面上的热气。
李达康挥动扫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魏大勇。
这个魏大勇,他太熟了。
前几个月大风厂排污的事闹大,他急需找个替罪羊。
就是他亲自拍板,让这个环保局的小科员去顶雷的。
那时候的魏大勇,站在他办公室里。
吓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只会点头哈腰地说“书记英明”。
现在呢?
这小子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被顾寒江提拔成了后勤部的视察员。
专门负责监督他李达康的日常工作。
“李书记,您看这地,扫得坑坑洼洼的。”
魏大勇走到李达康面前,用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落花。
“这桃花瓣扫不干净,明天下了雨一泡,那得多难看。”
他吸溜了一口茶水,砸吧砸吧嘴。
“您这干活的态度,可产生不了GDP啊。这要是放到以前,您不得拍着桌子让我滚蛋?”
李达康腮帮子两侧的肌肉剧烈地抽动着。
他握着扫把的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把竹竿捏碎。
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李达康这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碌碌无为的基层牛马。
现在,他却要忍受一个牛马的指手画脚。
“魏大勇,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李达康压着嗓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李达康为了京州的发展,鞠躬尽瘁。就算现在管后勤,也是市委书记!”
“那是,您当然是书记。”
魏大勇一点没怵,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他拿出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翻开两页。
“不过顾市长昨天刚下了新规。”
“市委大院实行量化考核,任何人在岗期间不达标,都要全院通报批评。”
魏大勇拿圆珠笔在文件夹上画了个红圈。
“您今天上午负责的一号办公楼走廊保洁,有两处水渍没拖干。还有,食堂中午的排骨,咸了。”
李达康眼前一阵发黑。
他堂堂一把手。
以前看的是百亿项目的报表。
现在看的是走廊水渍和排骨咸淡的通报?
这就是顾寒江口中的“平稳过渡”?
这分明就是拿钝刀子割肉!
把他的尊严放在火上,翻来覆去地烤。
“滚!”
李达康猛地抡起扫把,在地上狠狠扫了一下。
竹枝划过地面,扬起一阵灰尘,直扑魏大勇的面门。
魏大勇往后退了两步,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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