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铃声在光明区区长办公室里疯狂作响。
那台红色的座机像个催命的鬼，在宽大的办公桌上震得嗡嗡响。
孙连城站在落地窗前，眼睛正贴着那台刚淘来的高倍数天文望远镜的目镜。
他慢吞吞地直起腰，揉了揉被镜片硌出红印的眼角。
“喂，连城吗？”电话那头传来李达康压着嗓子的沙哑声音。
“达康书记，我正看星星呢。您有什么指示？”
李达康在电话里猛地拔高了音量，震得孙连城把话筒拿远了半寸。
“看星星？大风厂的雷都炸到市委大院了，你还有闲心看星星！”
“光明峰项目是你们光明区的责任田，那块地的环评手续，你是第一经手人。”
“现在省委追责，为了京州的大局，你马上写一份情况说明，这事儿你得扛下来。”
孙连城听着这套熟悉的官腔，盯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
背锅。
又是背锅。
大年初一被叫去挨骂，大风厂出事让他去顶雷，现在连批地的死罪也要往他头上扣。
这要是放在以前，他肯定双腿一软，连夜就去写认罪书了。
但今晚，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几天前那个桃花飘香的深夜。
那天晚上，顾寒江提着个保温壶，没带秘书，单枪匹马进了他的办公室。
顾寒江没坐沙发，反倒是一把拉开他那张破折叠椅，翘着二郎腿坐下了。
“连城区长，听说你最近迷上天文了？”
顾寒江拧开保温壶，从兜里摸出两个纸杯，倒了两杯泛着粉色的热水。
桃花的清香瞬间盖过了屋里的烟味。
孙连城当时满头雾水，两只手在裤腿上搓了半天没敢接。
“顾市长，我这也是闲的，您别听底下人瞎嚼舌根。”
顾寒江把纸杯推到他面前，扇骨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闲点好啊，这草台班子里，越忙越容易成替死鬼。”
“李达康手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连轴转？转到最后，不是进去了就是在去非洲挖矿的路上。”
孙连城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水洒在桌面上也没擦。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顾市长，您这是话里有话啊。”
顾寒江喝了口桃花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李达康的政绩观，就是踩在你们这些牛马的脊梁骨上建起来的。”
“他要GDP，你们去冲锋陷阵。出了政绩，光环全在他脑袋上顶着。”
“一旦出了纰漏，违规批地、强拆闹事，他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锅全砸在你们头上。”
顾寒江站起身，走到那台天文望远镜前，弯下腰看了看。
“连城区长，既然看透了这帮人是在把你当夜壶，干嘛还要硬挺着挨骂？”
孙连城苦笑一声，五官挤在了一起。
“我也想硬气啊顾市长。可人家是一把手，官大一级压死人，我能怎么办？”
顾寒江转过头，眼神清亮得像窗外的星子。
“不卷，也不躺，这叫四十五度人生。”
“活少干，锅不背。只要你不贪不占，他李达康能拿你怎么着？”
“他要是跟你吼，你就当他在念经。他要是让你背黑锅，你转头就去看看宇宙。”
顾寒江拍了拍孙连城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却像敲在了他的心坎上。
“在这桃花源里做个散仙，不比去给他当垫脚石强？”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听筒里李达康的咆哮声还在继续。
“孙连城你听见没有！你明天一早就把报告交到我办公室！”
“党培养了你这么多年，现在就是考验你党性觉悟的时候！”
孙连城深吸了一口气，肺里装满了初秋微凉的空气。
他看了一眼望远镜。
目镜里，仙女座星系正散发着亿万光年外的微弱光芒。
亿万年啊。
跟这浩瀚的星河相比，光明峰项目算个屁，GDP又算个屁。
连地球都不过是一粒悬浮在阳光下的微尘。
他孙连城凭什么要为了另外一粒微尘的政绩去身败名裂？
孙连城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震荡出来，越笑越大声。
电话那头的李达康愣住了。
“孙连城你笑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孙连城握紧了话筒，脊背挺得笔直，这辈子都没这么硬气过。
“达康书记，这锅太沉，我孙连城背不动，也不想背了。”
“你敢抗命？信不信我明天就撤了你的职！”
“您随意。”孙连城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凑近话筒，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
“宇宙很大，李书记，你太小了。”
嘟。
孙连城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他不仅挂了电话，还顺手把电源线给拔了。
紧接着，他掏出兜里的手机，长按电源键。
屏幕一黑，世界彻底清净了。
孙连城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透着舒坦。
顾寒江的桃花茶真没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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